她这些年走过太多风雪,从未真正停下脚步,许多情感都被压在现实之下。青岚于她,是挚友,是信赖,是可以并肩而行的手足。若给了承诺,她怕自己负不起。
她走到书柜旁,抽出一本陈旧的记事簿。那是她一路走南闯北时的习惯,每到一地便记下重要的交易、人物、风向与旧事。这一夜她本想翻来理一理近期之变,然而拉开箱底时,却有一物滑落。
是一支年岁的旧木簪,边角已磨得发圆,簪尾刻着一朵淡淡的雪梅纹。
林雪飞拾起它,愣了神。她轻握着木簪走到桌前,在躺椅上坐下,眼神随着木簪上雕刻的雪梅纹路轻移,手指摩挲之间,记忆悄然浮现。
……
似乎是在梦中,雪色柔光。她回到了十余年前的连港镇。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沈鸢的时候。镇上的人传,说沈鸢是跟着父亲沈雨秋从京城来的。林雪飞那时不过十岁,跟着父亲林小文去镇外迎接。当时冰峰城的主事和林堤大人都亲自驾马相迎,一路鞠躬行礼,林小文在她耳边悄声说:“沈大人是京中大官,来这连港是有重要的公务。”
那日雪后初晴,沈鸢一袭月白衣裙,从马车上掀开帘子探身出来,眼神温和含笑,一出现便叫镇上所有小孩都看呆了。林雪飞当时站在人群边缘,仰头望着,竟连呼吸都慢了几拍。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可以生得这样好看,这样从容。
小镇上的孩子都对沈鸢充满好奇,却大多不敢太靠近。连林墨都只是远远观望。只有她,心中悄悄暗下决心——一定要成为她的朋友。
后来,不知为何,这份愿望竟然实现了。她真的与沈鸢走近了,甚至有一段时日,她已不再日夜跟着林墨,而是每日等沈鸢来找她。
那一年,沈雨秋在镇上开设了一间私塾,是第一个允许女子旁听的学馆,林雪飞也去了。她坐在最后一排,眼神却常常追随沈鸢。
沈鸢不仅人好,功课也好,尤其识字极快,背书如流。林雪飞越看越佩服,却也愈加自卑。她连字都认不全,总怕自己配不上与她同行。
可沈鸢从未嫌弃她。
每次上完课,她会带着林雪飞去镇口的煎饼摊,两人一人一半。那时的林雪飞并不懂铜钱的价值,只觉得跟她在一起就是全世界最温暖的事。后来沈鸢发现她因此不安,便笑着收她一文,说:“你也出了一份,便是我欠你一口。”
林雪飞至今仍记得那句“我欠你一口”,那是她少年时第一次被温柔认真地对待。
在私塾里,沈鸢身边从不缺人,有时座位被占满了,林雪飞总想过去,又怕自己不配。有一次沈鸢没来,她惦记了整整一日,却终究没敢走到沈家在连港的临时府邸。
她开始拼命读书,课上不再走神,经常被私塾先生点名表扬。她喜欢那种被看见的感觉,仿佛也能靠近沈鸢一点。连后来的骑射课程,她也是全勤不落。
渐渐的,她不再因为地位低下而躲在角落,镇上其他的小孩开始主动找她玩儿,甚至有人主动跟着她让她教习书本或是箭术。林墨也回到她身边,只是——她看见林墨几次悄悄给沈鸢送东西,藏不住的神色。
林雪飞心中一沉,从那日起,便再不肯靠近。
……
她在梦中缓缓走着,梦见雪地上,沈鸢笑着递给她这支木簪:“雪飞,你的头发长了,这个送给你束发吧。”
梦醒之时,天已微亮,林雪飞睁开眼,望着窗外晨光透入帘缝,心头一阵恍然,自己竟然靠在躺椅上睡了一宿。
那木簪就放在她枕边,一如昨日。
小厮敲门来报:“掌事的,魏爷和郝姑娘、陆将军都已出发,留了话说不打扰你歇息。”
林雪飞微微一愣,随即点头:“知道了。”
她起身净了净脸,拿起一旁挂着的干布擦了,打开门准备去铺子上,远方雪雾再起,而旧梦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