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说不清楚,回来了客栈,明明应该先回自己房间去的,却冲到了后院里面来。
二楼的客房,有几间打开了窗。燃香在那一下子,一眼看准了其中一扇窗户。
他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一些什么,他也什么也没有看见。
因为住在那间客房的人,早已不在窗前了。
客房当中,一张与窗遥遥相望的月牙桌,沈欺坐到了这张桌子前,一杯一杯地喝着酒,几乎喝醉了。
喝的酒是天仙狂醉,蔚止言整理他带出来那件乾坤器时发现的那一壶——蔚止言不大热衷饮酒,更不至于随身携带,这只乾坤器里的这一壶,只可能是他哪个师兄给他捎带物产的时候混进去的。
翻出这壶天仙狂醉的当头,蔚止言就想起了他装醉被沈欺戳破的不妙往事——唯恐沈欺再给他记一笔账,哪怕是仙中珍品,这壶酒也不能再留了。
蔚止言刚想毁尸灭迹,被沈欺抓住现行,说,既然蔚止言不想要这酒,不如交给他来处置。
蔚止言不敢不从,小心翼翼奉上酒壶。
拿到了天仙狂醉的沈欺,却没有再和蔚止言计算旧账,只是摆出杯盏,倾倒酒壶,自斟自饮起来。
天仙狂醉,酒如其名,当是一味烈酒。只需浅浅的一杯,足以使得天上神仙大醉。
于是很快地,沈欺便喝醉了。
即使是喝醉了,仍然是那个冷静的样子,神色安静,举止也如常。如果不是眼角飞红,唇色也浸得殷红,蔚止言差些还不能辨认。
蔚止言出手碰到桌上酒壶,晃了晃,竟是空了。
……不过是一时不察,疑是不声不响,喝了这么多吗?
顾不及别的,蔚止言当即便要扶住沈欺,双手叫人捉住。
喝醉了,白发青年的身形依然笔直如刀,把蔚止言拉近,两个人近得呼吸相闻了,轻轻注视着他。
望着蔚止言的那双眼睛,酿成一汪碧绿的湖泊,静静地摇曳波光。
是完全地喝醉了,仍有一线清醒,总也不能让步。
只有在这种时候,神识全然地醉去,只留一线清醒的时候,他可以对蔚止言说出口。
“离开太胥图的方法,其实我早就已经,已经知道了。”
“但是我……”他攥紧蔚止言的衣袖,闭了下眼睛,是醉意突然地涌上,醉得很难受,还是怎么样子,上身一晃,说不下去了。
“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我,对不对?”
望着他的这双眼睛,蔚止言从没有见过它这副样子。眼睛里的湖泊吹皱,波光一片一片,就要碎去了。
蔚止言接住了它。接住这双眼睛的主人,将他拉进怀里,搂紧了。
“疑是知道了离开太胥图的方法,”蔚止言又说一遍,“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我,是吗?”
不等怀里的人说话,一节手指抵在那人唇边,眉眼弯弯,笑了。
“但是呢,疑是,”他说,“如果我说,万一啊,你说的那个方法,万一我也已经知道了呢?”
说着,收回按在青年唇边的手指。眼波是春来江水,柔暖和风拂岸。吹至人的身边,便有涟漪摇荡。
沈欺眼睫一颤。
“……你知道了。”
不住颤动的睫羽,遮掩了瞳色。他声线极轻,好似呓语,“是啊,你也看到了。”
“所以啊,没什么关系的。”
有人在他额前落下一吻,一道清润声音,若泉流漱玉:“疑是想好了,还是没有想好,都没有关系。”那声音衔着笑意,“不管还需要多长的时间,我总是在这里缠着你的。哪怕你想把我赶走,现在也都赶不掉了呢。”
一个“缠”字,可见蔚止言此人,对招惹过沈欺的种种举动,是很有自知之明了。
然而就算有着充分的自知之明,蔚止言他还是会坚持纠缠着沈欺,不打算改了。
“……不会。”
沈欺仰起脸,回望过去。
“答应过你,以后不会了。”
答应过你,就算事先告诉你了,也要和你商量再决定要不要分开行事。不会再像那样,把你分隔在另一个地方。
蔚止言与怀中那人的目光交汇,心尖似是被蛰了一下。
他像是醉得不清醒了,也像是大醉之中余留的,认真不过的清醒。蔚止言摸上他的耳垂,感受到薄薄皮肤下散发的热意,指尖顺着耳廓滑到侧脸,凑上去,亲了亲他的眼尾。
亲吻停留在眼下,片刻,才分离。
“疑是,此时想不好的话,就先放着它,休息一下吧。”
蔚止言一手揽着沈欺,捧着他的脸:“这里还有我看着,不会有事的。”
眸光柔软,专注地落在眼前人的身上。像守着独一无二,无可比拟的珍宝,揽紧了他,轻缓地抚过他的后背。
沈欺收紧了不知多少个时刻的心神,在这双温柔桃花眼的注视下,便如同被平缓地托住。靠在这个怀抱里,留存的最后一丝清醒也溃散,头枕进男人肩膀,合上眼,坠入了温软的黑暗。
灯盏摇曳,将两个人交织的影子描在屏风上。蔚止言就那样地不动,等了好一会儿,等怀里的人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将他抱起,小心安放到房间的床榻上。
静静坐在榻边,拢好被衾,握起青年颊边散乱的一缕长发,放在唇边吻了一吻,轻轻地放下,替他梳理好。复又施法,把酒意散了一散,免得他醒来时落下了宿醉。
这才极缓、极轻地起身,刚要离开床边,他那道仙泽飘远的瞬间,睡梦中的人皱起眉,循着气息,抓紧了他的衣角。
蔚止言回头,目光在青年沉睡的面庞上流连一瞬,想了想,解下外裳,披在青年身边,又拿出衔云折,把它放在青年手里。
“疑是,我出去一趟。”
他的嗓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什么,手指拂过沈欺眉间,将那缕皱起的痕迹抚平:“就在门外,很快回来,不会走远的。”
陷入醉梦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蔚止言的话。
只是抱住了身边的织锦云裳,握着了一柄乌檀扇骨,身边尽是熟悉气息环绕,白发青年眉梢那缕不安稳的迹象,终于是悄然地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