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
客栈楼下,梅花妖欢迎小掌柜回来的呼喊声传了上来,继续重复着同样的轮回。
并不急于出门,蔚止言将他们落脚的这间客房逡巡了个遍。
不像客栈,这家客栈的房间布置得富丽堂皇,比不少宫殿还要讲究。就连入目所见的器皿摆设,也都是各式琳琅,一看就不是凡品。
经过一扇壁柜,蔚止言觅得一个意外之喜,从壁柜上方指出一物,叫沈欺来看:“疑是,你看这一个,是不是适宜当作‘一剪梅’的器皿?”
制好了梅香,也有了雨雪冰霜四味引子,“一剪梅”的方子算是完成了。蔚止言却一直没有敲定与之相合的器皿,在他的收藏里选来选去,怎么样也选不好。
本来请了沈欺替他参详,才参详到一半,由于他动了歪脑筋,拉着沈欺动手动脚,很快就得到了教训,自作自受、不了了之了。
谁曾想,看遍了收藏也选不好的器皿,就在这间客房的摆设里,叫蔚止言相中了一样他觉得颇为适合的。
壁柜上边的一只花型盏,纹理石作底,底色如同松烟墨染,沿着纹路琢成一束梅枝。枝上颜色陡然转为纯白,雕刻五瓣梅花,收拢成一只盏的形式。
梅枝有瘦有皱,枝头花瓣则是细腻洁白,衔接得天衣无缝,构造栩栩如生。这只梅花盏莫说放在这间客栈里,就是比起蔚止言的收藏,也是一件令人过目难忘的器用。
沈欺虚虚一瞧,眸光稍顿。
相比蔚止言认真给他看过的那些,以及后来蔚止言胡乱点选的那些,这件梅花盏的确是最适合的。
“可以。”
“是吧,不枉我一眼就瞧中了。”
蔚止言把梅花盏端详几遍,这般巧思,这个意象,越看越中意。
一边复刻了梅花盏的图样,打算回了云澜再打造一样相同的,一边忖度着:“这只梅花盏,这个制式……看着应当是人间的工艺吧,却是不知出自哪个世道了。”
不算跟着沈欺同去江南鲤镇的一次,蔚止言拢共只去过人间三次。一次路过,一次不应谷,一次意外。不常涉猎人世风物,分辨出梅花盏是人间造物已经是极限,再要判断这只花盏来自哪时哪世,对他就是太大的为难了。
这种巧夺天工的技艺,要是知道了来处,说不住还能给藏室里增添更多的藏品。蔚止言不乏可惜地想着,要不然……回头试着问问客栈的伙计?
“邢国。”
沈欺忽然说:“这梅花盏的名字,‘一枝梅’,应为邢国工匠所作。”
蔚止言心中一动。
既因为沈欺原来是认得梅花盏的出处,也因为沈欺说出的那个国名。
“邢国”。
那不是……
蔚止言:“疑是你所说的邢国,可是我们在鲤镇看过的,皮影戏里面的那一个?”
鲤镇茶楼里演过一出皮影戏,秀才写的戏本,从前朝一段历史改写而来。说前朝有一国家,末代出了个女暴君,女暴君鬼迷心窍,私自勾结邪魔,害得国破人亡。万民罹难的关头,终于天降神迹战胜了邪魔,让黎民百姓重获太平。
故事里的那个国家,名号便是邢国。
“你还记得。”
沈欺视线只在梅花盏上流连了一瞬,闻言倏而收回,凝望着蔚止言,神色莫辨。
“戏文里写得没错,”论及人世见闻,沈欺比蔚止言更多一些,谈起人间前史,也能大致地说上一些,“人间现世往前一代,世道流乱,十国林立,其中有一个便是邢国。”
人间史书上记载清楚,邢国乃是暴君恶政招致亡国。但十国时期纷争不断,尤其邢国末期杀伐战乱频出,兼有天降异象,都城上空黑风晦雨围绕不去,于是野史传说里常常写出暴君勾结妖魔的志怪故事,最后又以神仙下凡平息祸乱作为结尾,写得是有鼻子有眼,引得不少后人难辨真伪。
看完邢国的那场皮影戏,鲤镇茶楼里的看客们也把志怪故事引以为真。还引发了蔚止言考究,仔细地算了算仙界时历。
最后算出来,邢国灭国距今有了大约五百年,那个时节正逢仙魔之战,秩序崩乱,仙界与人间的往来处于中断,不曾听说有过哪个神仙下世。
所以戏文里的天降神迹、神仙下凡,免不了是杜撰出来的了。
此时,想起鲤镇看过的皮影戏,想起当时算过的邢国灭亡的时间,蔚止言转念地,关联起来毫不相关的两件事。
他记得,离煜误打误撞打开五灵千机匣,太胥图从而飘出去,飞落了人间,是在百里族的一场祭祖典仪上。
那场祭祖典仪的时间,百里仙主说过的,那是……五百二十六年前。
五百二十六年前,太胥图掉落人世;大约五百年、准确来说是四百九十二前,邢国灭国。
——太胥图掉落人世,在那之后过了三十来年,邢国灭国。
——早已灭国的邢国,国中工匠制作的花形盏“一枝梅”,出现在了封闭的太胥图里面。
太胥图的封闭,和那个名为邢国的国家有着什么样的关联;
客栈掌柜燃香,在这之中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还有……
疑是,他又是从哪里,认识过人世间一个国家的器物。
短短一瞬,脑海里思绪如风如沙吹落。心思百转,却被蔚止言妥帖地收敛在心湖之下,抬眼时寻不到半分波澜,语气寻常地谈起:“邢国的杯盏出现在这里,太胥图当年掉落人间,会不会就是落在了邢国呢?”
只说蔚止言这个猜测,沈欺不尽认同:“也可能是掉落在其他国度,只是在它封闭之前,恰巧有谁把邢国的物产带进来了吧。”
毕竟太胥图是在人间飘荡了数百年之久,百年光阴,什么都可能发生。
就算太胥图里面出现邢国的物件,也不能因此认定它就是掉落到了邢国。
“也是。”
沈欺这样一说,蔚止言眸中浮现一层恰到好处的了悟,这才明白过来似的:“但凡灵宝降世,降落之地必现奇观,那么太胥图便不会是落在邢国上空了。”
沈欺不解:“灵宝降落之地,必现奇观?”
蔚止言解释说:“仙家灵宝倘若不慎掉落人间,且未加以约束,则在灵宝最初降落的地方,必然引发奇观。”
沈欺:“……这样么。”
他像是想到什么:“太胥图引发的奇观不在邢国,而是另有其事,在它最初降落的地方。”
蔚止言:“是了。”
仙界灵宝出现在人间,必然会给人间引来奇观。
如果是像他们去鲤镇那样,蔚止言做了周全的仙障,则不会对人世造成影响;但假如有一样灵宝不慎掉落到了人间,没有仙者对其施加约束,那么仙灵问世,灵宝最初掉落的那个地方,必定会有奇观出现。
灵宝引发的奇观可大可小,不尽相同。太胥图曾经掉落人间,它最初落下的地方,一定也出现过一场奇观。
而传闻中的那个邢国,杀伐战乱频出,天降异象,都城上空有着黑风晦雨围绕不去——这样的场面谓之不祥,与仙灵之道背道而驰,不可能是太胥图带来的奇观了。
太胥图最初掉落在哪里,还是个未解之谜。但是要弄清楚太胥图封闭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是不是涉及邢国,其实是有个最简单的方法。
问一问太胥图里面的人,比如说,掌柜燃香,问他是如何进入的太胥图,就能知道了。
可是燃香等人陷入轮回,只记得轮回当天的事,丢失了从前所有的记忆,以至于无从问起。
因为这个,也因为别的什么,蔚止言没有说出这道提议。
思忖之际,门外的走廊,地面轻轻震动。
“蹬蹬”的脚步声响,有两道,一重一轻。重的那道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转眼间,在他们这间客房的门外停下了。
轻的脚步声也加快了,追上来,在门外停下。
顿了一下,敲门声响起。
“沈公子,晏公子——二位客官,在吗?”
清脆如铃儿声的嗓音,是梅花妖。
蔚止言看向沈欺。
沈欺:“开吧。”
蔚止言这才打开门。
梅花妖一张笑脸从门后转出来,见了房间里神采夺目的一对陌生男子,掩不住惊讶,笑容却没停下,说:“二位公子早,冒昧打搅你们了呀。这不是我家小掌柜刚远游回来,听说今天客栈里住进了新来的贵客,有意与你们结识一番,特来登门拜访呢。”
……轮回又变了。
他们没能真正与燃香见面;第二天,请蜻蜓精通传,吃了个闭门羹,到集市才见上燃香一面;第三天,燃香回房前折回来,主动与他们攀谈,草草聊完几句便返回了楼上。
第一天,
第二天, 到了这一个第四天,不需要他们走出房门一步,燃香居然早早地登门拜访来了。
……又是燃香神识里的那丝感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