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胥图以内。
万里黄沙飞扬,胡杨关苍苍屹立,青翠树林之间,俄然穿出了一痕箭光。
沈欺挽起弓来,蓄力张弓。乘愿弓弦拉满,如一轮月,月相变化,是弦上光箭发出,朝天地各个方向连发而去。
箭似流星,只在下一刻,尽数落回弦上。
沈欺按下弓,不意外道:“不行,此处内外一概封死了,探不出边界。”
他用乘愿弓射出光箭探路,想探一探太胥图里这个境界的地势。放出的箭看似碰到了边界,却是一堵无边无际的边界——这些所谓的“边界”,光箭一旦接近它们就受到无形力量扭曲,越接近反而越远,直到折回。
果然,这地方进来容易,想离开却是难了。
倒是可以试试用绯刃把整幅太胥图劈开,但是那样的话,太胥图必定毁于一旦。
沈欺还不打算一进来就把绯刃派上用场。
蔚止言了然:“没有边界,即是不存在连通里外的路径。如此一来,我们想要离开这里,只有解开太胥图封闭的成因,令它重新对外打开了。”
这可真是,不太好办呢。
太胥图封闭的原因,连持有它的百里仙族都无法找到头绪,一个比一个的迷茫。
正因为连百里族都不知道原因,那么太胥图的问题……是出在它漂泊人间的那些年里?
譬如是说……在人间另结了某种机缘因果,导致图中境界与世隔绝。
合拢的太胥图,只在疑是碰到它的那刻松动了一线,假如太胥图另结了因果,这个因果……
一两句话的间隙里,蔚止言想了很多,一丝也没表露出来。掀动衔云折,摇来一瞬微风。
风过无痕,沿着胡杨关走过一圈,往前再也进不得,回到折扇底下。
“疑是,我们似乎,”蔚止言收扇,“走不进前面这片沙漠呢。”
胡杨林外围,漫天黄沙没有止尽地飞舞,风沙肆虐,偏生地吹不进这座杨树关。
沈欺听了,移目,眺向山林另一侧。
想要离开困住他们的这个图中境界,就要找出太胥图封闭的因果,把它解开。
太胥图不能打开,所以那个迷因,一定还深藏在图中。
图中境界没有边界,只有满目风沙大漠,和大漠里一座青青苍苍的胡杨关。
衔云折的风,飞不进近在眼前的沙漠。
那么,他们能去的地方,就只有一处了。
绚烂欲燃的天空之下,胡杨关四方空空荡荡,没有城池,也没有村落。
单单只给他们留下一个去处。
背靠胡杨树林,一点炊烟孤直升起。长风渐起,吹来叮叮当当的铃儿声。
胡杨关的另一面,有着一处人家。
那是一方庭院式样的屋舍,那一缕孤烟袅袅,正是兀然地从庭院里面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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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到炊烟升起的地方,看清了那座屋舍布局摆设,分明是一家拔地而起的客栈。
这便更加耐人寻味了。
流沙肆虐,沙漠深处却生出一片风沙不侵的绿洲。附近没有村落没有城镇,一座无人问津的胡杨关,却开起一家孤零零的客栈。
这客栈的生意,到底是为了什么人开张?
客栈大门半掩着,似有法门环绕,隐藏了内里的气息。光是从外边看,看不出个子丑寅卯。
但是蔚止言丝毫无法放松心神。
他懂的,类似这样骤然出现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客栈,若是个江湖故事,少不了劫匪当道;若是个志怪传奇,则逃不开妖魔鬼怪。
蔚止言各种不好的预感升起来了,于是他唯有一个祈愿:上苍保佑,但愿此间客栈不要再有鲤镇之装神弄鬼,也不要再有长生肆之诡谲怪诞。
就在蔚止言一心祈祷他不好的预感务必要失效的时候,沈欺已经面不改色,叩开了客栈的门。
大门推开,檐下悬挂的铃儿晃动,叮铃一声,门外亮丽的霞彩照进了屋院。
客栈当中的光景,毕现于人前。
这屋舍里边的装潢陈设,看起来确实和地道的客栈没什么两样。一楼辟作吃茶用饭的厅堂,楼上还有三两层,连廊两端布置了一间间客房。楼上楼下开着窗,透过窗户可以见到客栈后面连着一片宽敞庭院,叫人用心打理过,院子中间栽上一棵胡杨树,长得郁郁葱葱。
大门入口的一边排列了柜台,隐隐萦绕一缕梅香。有个少女守在里头,穿一匹白梅花色的纱裙,像是看店的伙计。此刻把头埋着,忙着什么要紧事情,客栈进来了新的客人竟也没能发觉。
没有一上来就出现恐怖离奇的场景,蔚止言大喜过望。
左右再看,客栈一楼这大堂里不紧不疏坐了几桌客,其中一两桌作行脚商人的打扮,各自饮茶闲话。
有新的客人进门,坐在桌位里的人们看也没有看过来一眼,表情言语变都不变,做着原本在做的事情,一举一动没有发生任何中断。
蔚止言放下没多久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仿佛是,放心得有些过早了。
……没有迎面而来的恐怖,这固然是很好,可是这座客栈里这些人的反应,再怎么也不能当作正常看待吧。
他们走进客栈,如此明显的动静,可是没有一个人注意过来。
就好像是,在这些人的眼里……他们完全不存在一样。
没人理会,沈欺也不以为意,拣了张四周无人的空桌坐下。蔚止言心知沈欺起的是伺机而动的主意,亦步亦趋,坐到沈欺侧面。
要说这客栈的生意,居然还打点得很是周全。桌凳打扫得干干净净,桌面茶水杯盏俱全,还摆了只食盒,一格一格地放满包装精致的糕点糖丸,旁边竖一字牌,写着“见者自取”。
食盒最显眼的一只格子里,放的那样东西的包装显得稍稍朴素了些,却是最招人眼球。一打鲜红欲滴的山楂果,淋上晶莹剔透的糖浆,满满当当地塞在一团纸包里,再附一行小字,“冰糖葫芦,掌柜手作”。
沈欺挑开食盒里盛着冰糖葫芦的那一格,看了两眼,只看出客栈掌柜的手艺格外不娴熟,将山楂果上的糖浆淋得一边轻一边重,损失了不少卖相。
每张桌子上都有这样一只食盒,几桌开外,行脚商人从糕点糖丸的格子里拿起几块,拆了吃进肚子里,吃得津津有味。最后摸到冰糖葫芦那格,取了根竹签,签出一棵山楂果,期待地放进嘴里。
才咬下一口,顿时“嘶”的一口气,皱起了一张脸。
……酸倒牙了。
掌柜亲手制作的冰糖葫芦,这实在是,太酸了一点吧!
行脚商人艰难地吃完那颗糖葫芦,决定放弃唯一一道掌柜手作的食物,继续转投别的点心了。
别的桌子上,也有些嗜好酸口的客人,一颗又一颗,吃完了满满一包的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