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只是夏锦盛无聊之余,凑个饭搭子和小组作业搭子而已,被他层层美化后挺像回事。
辛惟跟他既是酒肉朋友,那么至少在食物上合得来。
其余时间他的存在约等于她的可移动衣帽架。和她泡博物馆逛艺术展时替她拎包,抓着她的包带,打哈欠听她聊那些展作偏门的前尘往事和她天马行空的抽象感想解读,只剩聆听之余点头哈腰全盘同意,他更在乎过一会儿去摘哪颗星。
辛惟很挑剔,对物对人都是。他成功黏上了挑剔的人,自豪感油然而生。
夏锦盛能喝,她尽管对酒精不上瘾,但也能喝。唯一的意外是他俩有一次趁假期坐火车去其他城市玩,好奇尝鲜坏了事,两人都喝多了。
地图似乎变成了四通八达的波浪,导航变成了乱码。连辛惟都放弃思考。于是两人在霪雨纷绵的街头抛硬币决定下一步走哪条路。
那一带治安并不好,夏锦盛差点儿被乘人之危抢劫找茬遭遇暴力事件,最后还是辛惟临危不惧缜密思考,并适当展露足以震慑到对方的武力值,带他们顺利脱险。
从此夏锦盛更爱黏着她,心甘情愿掏钱包投资。
两人连各类宴席和舞会都出双入对。很多人以为他俩是一对。
夏锦盛叹气说你这不是耽误我么?
辛惟说哪有人刚认识三天不到就表白的?我都没弄明白你长什么样。
夏锦盛说,看你投缘啊!你前男友绝对跟我一样,见到你就觉得非你不可。自从见了你我可没跟别人混了。而且我是混血高富帅啊,你脸盲才觉得我长得也就那样,客观来讲从小我桃花就没断过……
辛惟打断他,你跟我有感情吗怎么就非我不可了?
这又触及到了夏锦盛的知识盲区。他说培养不就得了。
他说就是喜欢她的脑子。
辛惟听上去像僵尸的发言。
她次次怎么想就怎么说。
夏锦盛诧异问,你不会真的跟你前男友分手就看破红尘了吧?这人得好到什么样才能当你的白月光朱砂痣。
对于不少小留而言,感情多深不占影响选择因素的主要成分,快餐式的crush,再快餐式地奔向下一个目标。
辛惟跟他是秀才遇到兵。
夏锦盛说,你还是多看看更好的吧。
有一次,夏锦盛和他的朋友去喝酒,而她被一个学姐邀请去party玩。
席间称得上高朋满座,组织活动的学姐爱好交际,把每位参与者的底细都打听清楚,知晓她的身份后对她颇有照顾,筵席间样样安排得当,旨在拓展资源。
辛惟正愁做点儿什么养护灵感,长久没有新体验,有时灵感也会濒临枯竭。更何况,组织的那位学姐信誓旦旦地说席间会有影视领域大佬可以给她介绍资源,那么来了也不会有损失。
那天她遇到了秦钧。
本来很开心,却怎么也没笑出来。
……
秦钧早已事业有成,来读EMBA镀金以及拓宽人脉。
他过三十岁大关不久,尽管能分辨出神态已非青葱年岁的大学生,但面上不显,由于有意塑形健体而看着风清月朗,仪度卓群。
这里有人一圈圈开拓市场,有人苦行僧般忙忙碌碌做研究,有人实地考察发掘着商机。
那天席间,有个女孩坐在角落里,表情空荡荡的漫不经心地仰脸去看吊灯,一瞬间的神态让他想起来他高中时候的初恋。
那个女生的英语成绩不好,每到英语课就是用相似的眼神空荡荡地看黑板。
说是初恋,其实一天也没有在一起过,是单恋而已。
秦钧自认雄姿英发地站到她面前的时候,小姑娘怔怔地抬眸看着他,眼里雾色正浓,有霎那一闪。
在秦钧以为她也怦然心动时,她哽着嗓子,软软道:“……叔叔。”
秦钧的表情顿时就不好了。
哪怕她长得再幼态,但被一个年龄二十多岁的女孩叫“叔叔”,不得不怀疑人生,迫不及待想拿出镜子照一照是不是断崖式衰老,生了意料外的皱纹。
他也是出门在外会被误认为是大学生的人,从未认知到自己这般老态龙钟过。
秦钧原本想说的话都被驱散,顿了顿,脸色难看道,“我才三十二岁……我也没想□□。”
小姑娘揉了揉眼睛,似是有些困乏,很快道歉,“对不起。”
再见到辛惟,就是她和另一个身外标签亦是金灿灿的人微笑闲聊,直到面露倦色,而对方还在不依不饶地缠着她聊,言辞极具说教感。
半晌,小女孩歪着头开口:“你是不是经常被人看不起?”
随即垂眸,面无表情地切牛排,嗓音清甜淬冷,语气像够不到餐桌的小孩索要甜点,分明不会引人不适,但说出的话并不讨喜。
“所以要把自己包装成苏格拉底掩盖自己的色厉内荏,说是解构,其实忍不住证明你众人皆醉我独醒?你觉得你见到的所有人都配不上你高纬度的认知,但你好像一个民科在对我推翻相对论。”
小姑娘看着对方一分分难看下去的表情,却没有停话。
“你本质上自我意识过剩到不允许自己有一点露怯,所以一旦被人看不起就会竭力证明自己不一样,斤斤计较到不停从其他人身上榨取情绪价值,把你不知道什么时候缺失的一部分讨回来,但你找错仇人了。你妄想被你精神霸凌到的人会被你说中而折服无地自容,赞叹你多么厉害多么与众不同,你的目的就达到了。实际上展览你的刻薄,平等攻击所有人只会给自己无谓地树敌更多。好可惜,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你讨人厌。”
她揉了揉太阳穴,伸手制止。
对方张开的嘴便茫然地没有闭合。
“我知道你要反驳我,说你不是这样。对,你这样的人也容易有反驳型人格。动辄就迫不及待地证明自己不在乎。没有人比你更在乎了。你借了无数人的口来证明你是对的,你其实很在乎你多清高,比如现在,你觉得跟我交流是放低身段来教育我。你不用自认为在对我向下兼容了。没必要那么自卑,你不差劲。”
等她说完,周遭不知不觉已鸦雀无声。
而小女孩旁若无人地站起来,轻轻软软地对脸色五彩纷呈的人说,“不好意思冒犯了。我身体不舒服,失陪。”
径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