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头道:“我就不用了,无糖不好喝的。只能喝茶喽。”
一碟点心,半边酥点是无糖版,另半边是给辛惟的正常版。
老太太望着辛惟那半边,唉声叹气,“人老了就是只能减糖到吃无糖的。”
戏唱罢,李遂倾被一名侍应引着去寻徐九,准备打声招呼告知他们准备走了。
“小惟,伸手。”
老太太听过戏神清气爽,特地支开孙子,就为了这出。
召侍应拿来她的手袋。
做贼般飞快地掏出两只盒子,在桌上打开。
辉煌的金镶杂着各色宝石,与满绿的翡翠交相辉映。
一对老翡翠镯子嵌琢工艺精湛,可见工匠底蕴,全然巧夺天工。
种水饶是辛惟不甚懂得玉石鉴定都只觉出色得吓人,和老太太手上那套不相上下。
老太太抓起她的手,一股脑地把一对镯子挨个套上,又把衣袖拉下盖住。
辛惟荒谬地觉着跟销赃似的。
“这家伙肯把你带来我跟前,也是够认真的。这是家里传下来的,我就是准备留给孙媳妇儿的。弹古筝的手真漂亮,镯子颜色衬你,你就戴着玩儿。”
语气和李遂倾一模一样。
辛惟被老太太一气呵成的动作震惊,连忙把镯子往下褪。
“太贵重了,奶奶,真的……”
“嗨,奶奶可说了,随便戴着玩儿。年纪小就多带点儿漂亮的。我这儿好东西多了去了,以后你来随意挑呗。”老太太念及自己的藏品,像个小女孩在炫耀自己的百宝箱一样。
“我亲家那边好东西比我还多,今后还不都是你的。”
那厢,李遂倾回来,目如澄镜般挑眉,对他奶奶道:“刚才干什么了?背着我销赃呢?”
辛惟被读准心思,难免笑了。
她到底是没机会把镯子还回去,腕上重若千钧。
老太太不住对她使眼色,活像滴多了眼药水。
徐九又赶来,亲自扶老太太送他们出去。
下楼后,走过廊亭,若有若无的凉意飘到辛惟脸上,瞬时融成一星水。
她抬头看,灰白的天空中还看不到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地上消失踪迹,还无法凝积铺白。
又是一场新雪。
回程时,朔风已经拂落大片的雪。
李遂倾从座椅侧抽出把伞,接辛惟下车,伞径直歪过去遮在她头顶,自己则另拿了一把。
一如既往陪她走回楼下。
楼道门前,他逆着风雪站定,晶白的薄片缀在眼睫。
辛惟把伞还给李遂倾,也把那对烫手山芋般的镯子还回,“你奶奶给的,我收不起。”
和上次他妈妈给的项链一样,她都不敢草率地收下。
尤其是这镯子意义过分隆重。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这是信物。
李遂倾瞥一眼那对镯子,轻描淡写道:“我说呢,她故意支开我,跟眼药水过敏似的一直眨眼睛,原来真是干销赃勾当来了。还我干吗?戴着玩儿呗。”
他收了自己的伞,雪花纷纷落在他们发间眉梢。他发上细细密密的晶亮的水珠,像连缀的水晶珠串。
“哎——白打伞了,你拿伞干什么啊。”辛惟想拦没拦住。
“反省一下自己吧。不是你非要还我,我至于这样吗。”
李遂倾把伞挂在指间,移了位置替她挡风。含着笑握住她的腕子,接过温凉的玉镯推回她腕间。
“收着吧,这玩意儿我都没在她手里见过。看来她还挺用心。孔小姐好不容易有机会销一回赃,既然守孝道,总得顺着人心意来吧?我怕她往地上一躺碰瓷骂我不孝。”
雪花纷落,迅疾融化在肌肤。
被辛惟星点的冰凉惹得刺激想缩手,却被人强硬地攥着捋上去,那对镯子在手腕上安稳地歇息。
“她跟你说了吧?”
少年站在无边无际的大雪里,雪光澄澈尽数落在他眼里,像经过了美好滤镜调和,微微泛亮,其中有且仅有她作为高光。
他顿了顿才说,“你要选我……你信我行吗?”
难得一见几分笨嘴拙舌。
李遂倾伸手在她脸上一戳,“谁让我们小惟越来越招人喜欢了。”
——看来他还耿耿于怀昨天有人来找她搭讪。
“有人再来纠缠你,让他们来找我。我养得这么好,觊觎也不行。”
捧着她的脸揉了揉。
雪落在少年的眼睫上融成一片温柔,融化凛寒。
这座城好似一瞬又老了百年。
有一种他们稍不留神就走了很多年的恍惚。
可以不去关心某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从他眼里渐次生长而出,缠满了她的四肢百骸。
气息浓烈又寂凉,呛口冲鼻,尾调却涩冽。
终于把一种气息一种感觉和眼前的人尽数划满了等式。
以至于都分不清她痴迷的到底是清烟木香与雪落琼花,还是他。
辛惟无言以对。
镯子在手腕上随着动作坠落相碰,环佩叮当。
好似扯落在他们双肩的雪,业已在树枝和房檐堆积出浅浅的弧度,心理上的重量总是大于体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