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轻步奔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梁饮雪。
祁薄昀见她此时不在栖凌阁陪诊,只道是不好,那日木明棠如同冰霜一样蜷在他怀中的熟悉触感猛地袭来,沉了声问道,“她又犯病了?”眉头阴的能掐出水。
梁饮雪稍愣,道,“娘娘安好,是徐老先生听说娘娘吃过九重堂的方子,怎么也不肯看诊跑了。我已叫山平原午跟着,定是——”
祁薄昀只听了前半句,匆匆推开房门三两步并做一步,急赶慢赶走了。
梁饮雪望着那风风火火的背影,朝他们二人将剩下的字呐呐吐完,“跑不了——殿下怎么这般急?”
岳恒川脸色已是铁青,“你们也看见了,殿下在那人面前魂都丢没了。真是个祸害。”
梁饮雪听这攻击性十足的话皱了眉,问戚边禺,“到底怎么了?”
戚边禺猛抬脚朝岳恒川膝窝踹一脚,在他回神反抗时已曲膝抵在他脊背骨上覆压着。岳恒川平素习武,千斤巨石压着尚能一博,此刻由他单膝压着却是半分动不了。
戚边禺高声,力如巨浪山海,“岳恒川,抬头,好好看看你前面焚香祭拜的是什么人!”
岳恒川梗着脖子,满是不服之色,“我…我跪的是岳将军,跪的是满门忠良尽灭,跪的是那翎沧一役死去的众多兄弟……跪的是我的同袍——”他初时声发颤,说着声音越来越高,语调也愈发悲切,古铜色的面颊上泪痕一道、两道……没有止息。赤手成拳,一拳一拳发狠力砸在青晶石板,似乎将那石板砸出个洞,他想见的故人就能从那石头缝里爬出来。
梁饮雪见状也红了眼眶。
戚边禺收回膝脚,直起身,而后如同一尊静默的塑像平齐岳恒川一道跪了下去。侧过身用仅剩的那只左手狠狠甩了岳恒川一巴掌。斥道,“你根本配不上岳长青给你赐姓!”
岳恒川直起脊背,古铜肤色上看不出掌印,泪眼汪汪盯着戚边禺,齿间艰涩蹦出,“姓是将军赐的,我是将军养子,担不担得起!我说了算!”
戚边禺发麻的左手板正他的脸,让他目视前方,质询道,“不知错?”
眼见他们真急眼,梁饮雪忙将他们二人左右一掌推开,自己跪在中间,先朝戚边禺道,“恒川赤子之心,襟怀坦白,比原午还不会看人眼色、断人心肠。戚先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你打他、骂他,除了打死他、骂死他,气坏自己别无所用。”
又重力拍拍岳恒川的脊背,“恒川兄弟,咱心思笨,听劝一点得了!横竖我在这,他说的不对,我也会给你理论。”
岳恒川神色复杂看了一眼梁饮雪,眼神中写满了两个大字——不信。且不说谁人不知梁饮雪的胳膊肘一直存在戚边禺那,再说了,百十个他加梁饮雪口才都赶不上戚边禺。
戚边禺本也不是真气他这个人,经过梁饮雪这一顿说,心绪也平定不少。
“恒川,岳氏军的仇,枉死的亲族,翎沧西南青鼻峰的尸山血海……你不曾忘,我、她——(梁饮雪)、殿下、琏叔……我们这些人难道就忘了么?”
岳恒川侧身看见他右臂空荡荡的衣袖,两手一下子搭在膝上,抿紧了唇。
“记得仇恨很简单,这些年我们不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吗?可是仅仅只是报仇,只是将当年迟迟不来的援军推上凌迟台,只是让当年因一己私欲落进下石的官员受审伏诛,让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低头……这些,够吗?”
戚边禺劈头盖脸一顿问,岳恒川怔住了。
“恒川,举世皆薄幸,举世皆可杀!可薄幸之后仍有温良,可杀之后仍有可息。我们这些岳氏未亡人要做的不止是让世人再度知晓世事薄幸,更重要的是让他们仍能心存温良,让那些死去的亡魂来世游逛时能少叹一声。”
岳恒川傻愣摇头,怔怔道,“我……我不明白。”
戚边禺:“那我问你,你为何要助殿下回楚南登临帝位?只是因为他届时可为岳氏平反昭雪?那之后呢?你想做什么?”
这个太遥远的问题把岳恒川问住了。毕竟他做梦只梦到过拿到烈楚王的罪己诏,为当年枉死的冤魂申冤,让他们有墓碑可受后人祭拜,清明中元受百姓香火。
“我不知道。”岳恒川无力垂下了头,“除了仇恨,除了复仇,我不知道要做什么。”
“岳恒川”戚边禺忽而高歌,“沅水浊,澧水清,健儿行,辞父兄——”
岳恒川下意识高声接道,“涉沅波,越澧汀,披犀甲,执长铩。旌蔽日,鼓雷鸣,斩贼头,靖边庭。守家园,护春耕,民安乐,无兵燹——”唱到这里,他顿住了,早已是涕泗横流,哽咽不能语。
梁饮雪在身上翻了一圈,在戚边禺衣襟找到块帕子递给他擦泪。
待他哭的差不多了,抬头发现身边陪跪这两人不知何时已站起,眼圈微红看着他。
岳恒川:“先生……我是岳氏军,死也要在战场上!”
戚边禺梁饮雪几乎是同时抬手,左右赏他一记凿栗。
“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
“若要做将,血染山河不算本事,护一方安宁才是。生死不许挂在嘴上!”
岳恒川记骂不记打,“我真是这样想的!”脑袋下意识往后移了下。
戚边禺真真是动容,也真真是无奈,叹道,“你要做将,殿下要做什么?”
“要做皇帝!我会拥护他做天子!”岳恒川眸中闪出耀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