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的交情,是年少闯祸推责又赔不是;成亲闹洞房喝的那杯酒;摸不清那日渐行渐远;看王家哥哥活不长久的面色,心里堵的那口气。
抹了多年交情,哥哥死后,能不帮就不帮。
男子瞧他闷闷不乐的样子,不好再问,简单告别后就近回了家。
这夜,他看女儿的眼神难得有一丝温情。
像是怀念着,相似的年岁,自个儿的曾经。
应当听见秀芬走来的脚步,他对着安睡的女儿轻声说:“王大哥捡燕子的蛋,我看到便叫他分我一半,他还不愿嘞,不记得他后来咋答应嘞,带着我烧蛋。”
秀芬听一半,晓得他和自个儿说话,便从他脚下挪过去,轻轻拍着女儿,听他说。
“我俩就盼着,越等越急,他拿一根棍子在土里面捣,不晓得咋回事,蛋在里头炸了,炸得我俩浑身土。”
他罕见露出一丝温柔的笑。
她也笑道:“准是莫得烧匀。”
“可惜那个蛋嘞,只剩一半能吃。”
“王大哥分你多少?”
“……我俩一人一口,不晓得吃了多少口,谁多谁少。”
他早晨吃完便去砍木头,她院里编着竹碗,不时瞧拿竹条蹲地上划的女儿,
“娘!”
想着可能嫁给王家的女子,她有些心疼。
那一丝念头被女儿忽然打断。女儿手里的竹条指着地上,跳了跳,“你晓得这是撒子字吗?”
她前倾上身,瞧瞧女儿前面的笔画,随后摇头道:“不晓得。”抬眼问女儿,“你哪里晓得的?”
小又蹲到她身边,垂眸看着地上的字,“小年说文家哥哥教他的,我不晓得写得撒子。”
“那改日得空你问文家的。”她含笑垂下眼眸,继续动作编手上的竹条。
日子好起来,这些日子回镇子里的有钱人越发多,镇里镇外应当都能赚钱,可秀芬编的竹篮子的物什却不好卖。
许正汉打听回来,说外头中意这些轻巧的物件,她不懂有撒子好的,但能赚钱,便慢慢试着编。
小碗小瓶需细致手艺,她编惯大件,编这些小物件,难免不好下手。难得寒冬感到发汗,喘息随着重了几分。
“文家哥哥咋晓得字嘞?”小又摆弄手里的竹条,不留神碰到一根刺,便把竹条扔了,对娘伸手,“呼呼。”
看女儿的嫩皮子,她叹一口气,撇下手里的活计,在娃儿的手指上抹些口水,吹了吹,“不痛不痛哦~”
小又蹲在她身边靠着她,手缩大腿前夹着,“你说呀,他咋晓得字?”
“他去过学堂,学过书,”她仔细将竹碗锁了下边,“就晓得嘞。”
“学堂在哪里呀?”小又眼眸里填满好奇,“我也要去,去就晓得了。”
瞥女儿很轻松的眼神,她习惯了,笑道:“哪里有女娃儿学书的?男娃儿才能去。”
小又疑惑地瞧瞧她,撅着嘴站起来,小短腿一跳一跳地在她眼前迈,“‘去’不是走就得嘞?女娃儿就不能走嘞?”
她愣愣看女儿憨憨的样子,噗嗤笑出了声音,“夯货。”左右手腕压腿上,低头用新拿的两根竹条编底子,“学堂不是走就能去的,要使钱,作书包,买笔墨,男娃儿有了这些才能学书,认字。”
“那我也要这些,”小又瞬间蹲过来,眸子亮亮地仰视她,“我也要认字。”
小又澄澈的眼里有着无知的直接,话语间像是以为多么容易的事,像是轻易就能做到。
秀芬和女儿对视,只觉这懵懂的眼神好笑,随后拍拍女儿的脑壳,“莫得听过女子学书的。你一女娃儿学书也莫得用处,乖乖学针线活,省得以后到婆家不晓得咋缝补,婆母不高兴打你。”
小又的笑容垮了下来,抱她膝头,枕着撇撇嘴,“娘只叫我嫁人,娘不乖。”
许正汉在王家打棺材,她不时把小又留在家里,去王家帮忙做做能做的。
每回碰见王家的少男,她能躲就躲。
王家嫂嫂在内,女子们晓得她躲撒子。
王家的女子怕因此耽搁儿子的婚事,趁在杂物房拾掇公公的破旧衣裳,低声同她们说:“我晓得,要不是有男人在这里,你们准不敢在我家帮我。”
她们不约而同先后停顿,看缝补旧衣的嫂嫂,莫得言语。
女子的目光扫向她们,看一眼跑出去又跑进来的儿子,轻叹一口气,“我娃儿不是懂事的,但也不是畜生,作不来外头传的混账事。”
王家的儿子多年来最多是讲话莫得顾忌,有莫得混账事,她们从未亲眼见过。
可妇人生前的哭声是真,单凭当娘的一句话,让她们信他,咋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