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痛到极致就会感到麻木。远处是晓晓的另一个意识，看着她自己的身影跑在雨幕中，仿佛置身事外。地面上的积水已没过脚踝，她暗淡的倒影，泪水模糊的脸庞，一并朦胧叠加在了微冷茫茫的暴雨中。
她不能一边友善地靠近赵沐辰，一边诱人陷入幻想。她不应该继续在他们的关系中传递那些无法承受的重量。
有时，人存在的意义就是不断纠正已经酿成的错误。
她只能这样想，才能挺过这宿命般的情关。
正如赵沐辰了解晓晓那样，晓晓也变得了解赵沐辰。
“晓晓，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我自己。”晓晓的脑中没来由地想起赵沐辰刚才对她说的这句话。
晓晓的身体在雨中沉闷地向前移动，一阵麻木的感觉下藏着一股抗拒的暗流，她很抗拒失去赵沐辰。也许是她不想失去一份亲情，也许是不想辜负一份真情，也许是不想失去……
她强行断掉了自己的思绪，只觉得太阳穴热乎乎的。
这几个月的时光里，她将这些复杂的情绪深深地压抑在心底，又在很多个不经意间一遍又一遍地品味着。赵沐辰给予她的那些恍若梦幻的爱护，让现在眼前的一切都黯然失色。雨下得这么大，晓晓的心却像沙漠一般干涸。
晓晓仰起头，凝视着渐渐空旷的街巷上空，道路上一辆车的影子都没有。她跑得有些累了，这时才感觉到鞋子吸了好多水，很沉。她俯下身干脆脱掉鞋，赤着双脚拎起鞋子，继续往家的方向跑。
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晓晓，你现在在哪？”穿行的雨幕中回荡着何熠低沉的询问声。
晓晓本想回答“在家”，但手机周围的声音明显在户外，她顿了下，说：“我下楼买点东西。”晓晓的心突然乱起来。
何熠手机那边的声音却极其安静。
“何熠，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过去见你。”晓晓的声音下意识变得柔软。
“我现在不在家。”何熠的语调变了。
晓晓刚想问何熠现在在哪，但何熠已经挂掉了电话。
晓晓手里还拎着湿漉漉的鞋子，手机屏也被雨水打湿了。她心里想着，再有一会儿就跑到家了，等到家再给何熠打回去。
雨夜，大部分住户的灯都是亮的，小区里是一片发光的幽暗。
晓晓费力地沿着绿化带区域的鹅卵石挪动，步子不得不放慢，但脚底被鹅卵石硌得还挺舒服。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惊觉自己跑得够快。
晓晓对自己的体能表现是有些小骄傲的，说不定当时她也可以以田径特长生的身份进入芒乔高中。脑中想到这个，晓晓一怔，她自己也发现了她和赵沐辰很像。
人没有那么容易了解另一个异性，除非，对方是性转版的自己。那么，如果想知道对方的感受和想法，就不必费尽心思去揣测，只要诚实面对自己的心就可以了。
可是，一个人要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也很难。
晓晓缓缓吸气，再缓缓呼出，终于挪到单元门门口。
晓晓又把湿漉漉的鞋子穿上，往楼梯上走。一种熟悉的木质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晓晓的鼻息。她抬起满是雨水的脸庞，眨巴了下眼睛，雨垢还吸附在她半透明的白皙脸颊上，表情有点迷茫地望着站在楼梯上方的何熠。
晓晓的心里也只是惊讶了一瞬。
何熠垂着眼，眼角染着水汽，下颌线绷出的青筋隐隐跳动。
“何熠，”晓晓的脸颊浮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声音含羞带怯，她又向上迈了几个台阶，身子朝何熠的怀里凑了凑，细白的手指攥着何熠的衣角，歪着脑袋软声问道：“你也想见我，是吗？”
何熠的眼眸氤氲着雾气，艰难地一笑，身体往墙的方向偏了偏，一脸严肃地沉默下来。
晓晓攥着他衣角的手松开了，浓烈情愫悬而未能发。
“晓晓，你去哪儿了？”何熠眉目凝重，神态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
何熠问出这句话的神态使晓晓心乱如麻。晓晓默默不语。楼外的雨不知是停了还是下得小了些，楼梯间的感应灯也熄了。两人谁也没主动踩亮，仿佛天空把阴影和沉默全部倾倒在这里。在这一阵模糊的水汽里，黑暗也变得黏稠。
接下来的沉默里，感应灯又自己亮了，一条灰尘翻飞的光带斜斜地落到楼梯上。晓晓的视线跟随光带定在楼梯上的一点，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她觉得自己身心疲惫。
何熠对晓晓身上鲜活的一切怀有意犹未尽的眷恋，这份眷恋就像波浪舔舐沙滩。随着这几年，他的年龄又长了几岁，荷尔蒙使这份感情变得更加汹涌，所以他今晚迫不及待地跑过来了，冒着大雨。
他紧握起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凸起。此刻，所有的奔赴与隐忍在沉默的答案里尽数落空。一个饱含着痛苦的大浪向何熠拍来，下一秒，他的感官变钝了。他迅速下楼，想要离开这里。
晓晓没有追下楼，就像刚才赵沐辰没有追出门一样。
晓晓继续往楼上走，楼上几层的感应灯没亮，她又跺了几下脚，还是不亮。她告诉自己，不可以再怕黑了，即使再怕，赵沐辰也不会因为感应灯坏了下楼接她。
晓晓甚至记不起来，在赵沐辰搬进来之前，她是怎么摸黑上楼的。她站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按亮了手电筒，原来之前她是这样上楼的。
晓晓这时才意识到，她已经被赵沐辰惯坏了，刚才甚至还对他大呼小叫，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客气礼貌。
发脾气的行为是一个人在展示自己私密的一面。晓晓同时意识到，她越界了，她主动突破了和赵沐辰的边界。赵沐辰又不是男朋友，为什么要朝他发脾气。晓晓回想着刚才在别墅里的那一幕，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又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