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的神都夜晚,虽也有夜市,却远不如今日这般喧嚣,路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欢声笑语不断,倒像是有什么节日一般。
明潇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外的热闹景象,笑着道:“今日是乞巧节,神都的女郎们,都出来拜织女,放河灯了,能不热闹吗?”
“乞巧节?”雁宁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原来今日竟是乞巧节。”
她忽然想起昨日危瀛月的话,他说明日是个特殊的日子,雁宁可以不用来澄心院,就当休沐了,还有他送的那支袖箭,彼时她只当是寻常的休沐,此刻想来,他口中的“特殊的日子”,竟是乞巧节。
雁宁心头微微一颤,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他送她袖箭,许她休沐,莫非………竟是早有安排?
只是这份情绪,很快便被窗外的热闹冲淡,明潇看着她微微发怔的模样,笑着道:“难得今日乞巧,又难得你出宫一趟,不如我们出去走走?也好看看这神都的乞巧夜色。”
雁宁回过神,点了点头,眼底的沉凝散去几分,露出一丝笑意:“好,正好,也看看这三月未见的神都,究竟变了些什么。”
两人收拾妥当,便一同下楼,走出了杏花客栈。
她们并未去那些最热闹的街巷,那些地方人声鼎沸,鱼龙混杂,太过惹眼,而是选了离杏花客栈不远处的一条临河小巷。
这条小巷虽不如正街热闹,却也别有一番风味,街边的铺子摆着各式各样的乞巧物件,绣着织女的手帕,小巧玲珑的河灯,香甜软糯的巧果,还有卖桂花糕,玫瑰酥的点心铺子,香气四溢。
河边更是热闹,不少女郎家提着精致的河灯,在河边虔诚地许愿,然后将河灯放入水中,看着河灯顺着河水缓缓漂远,眼底满是憧憬。
河面上,点点河灯连成一片,像一条星河,映得河水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明潇买了几块桂花糕,递给雁宁一块,笑着道:“桂花糕,你尝尝,这还是不是往日的味道。”
雁宁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清甜的桂花香在口中弥漫开来,还是往日的味道,软糯香甜,让她想起了初到神都时,与明潇一同在街边吃点心的日子,心头顿时觉得暖暖的。
她点了点头,笑着道:“还是往日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明潇也咬了一口桂花糕,看着河边的热闹景象,眼底满是笑意:“许久未曾这般轻松过了,每日里盯着那些风风雨雨,倒也累得很,今日难得有这般闲情逸致,倒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雁宁看着她的笑容,心头也泛起一丝轻松,自来到神都,两人便一直活在复仇的重压之下,难得有这般清闲的时刻,能放下一切,只是单纯地看看风景,吃吃点心,倒也算是一种慰藉。
两人边走边逛,明潇时不时给雁宁买些小巧的物件,雁宁也偶尔驻足,看看街边的绣品,两人说说笑笑,倒也惬意。
就在两人逛得正欢,准备转身去河边看看河灯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男子的醉酒喧哗声。
“让让!都让让!”
“今日乞巧,当浮一大白!”
雁宁与明潇下意识地侧身避让,却还是险些与迎面走来的几名男子撞上,那几名男子皆是一身锦衣华服,腰间挂着玉佩,一看便是世家子弟,此刻皆是醉醺醺的模样,面色潮红,脚步虚浮,嘴里嚷嚷着醉话,浑身的酒气扑面而来。
明潇下意识地将雁宁护在身后,眉头微皱,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这些世家子弟,仗着家世显赫,在市井之中横行霸道,早已是神都的常态,只是今日乞巧,倒也败人兴致。
雁宁躲在明潇身后,目光随意地扫过那几名醉酒的郎君,却在看到其中一人时,心头猛地一沉,脚步也下意识地顿住了。
那人站在几名醉酒的郎君中间,虽也喝了酒,面色微红,却并未像其他人那般失态,只是微微垂着眸,似乎有些不耐,又似乎有些羞愧。
只是那侧脸,那身形,雁宁一眼便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明潇见雁宁顿住脚步,以为她被吓到了,便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别理他们,我们走。”
说罢,便护着雁宁,继续朝着河边走去。
只是雁宁的心思,却早已被那名眼熟的男子勾走了,她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紧紧盯着那几名醉酒之人的背影,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确认自己的猜测。
她的脚步放得极慢,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人身上,脑海中快速回忆着,究竟在哪里见过此人。
就在雁宁看得正起劲,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此人的身影时,那几名醉酒之人中的一人,忽然回过头,朝着雁宁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雁宁的身子猛地僵住,愣了几秒。
是他,余见青?
虽时隔许久,可雁宁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余见青,陆选的同窗,两人亲如兄弟,曾与陆选一同见过他一次,彼时他还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如今却身着锦衣,混迹在一众纨绔子弟之中,神色间满是复杂,与往日的模样,判若两人。
雁宁的心头,疑云丛生。
她记得,余见青如今在都察院任职,而都察院御史徐渭,正是徐家的人,亦是徐惟真的阿耶,更是她复仇名单上的重要人物。
余见青在徐渭麾下做事,本就令人怀疑,如今更是与这些纨绔子弟厮混在一起,看这些人的穿着打扮,皆是与徐家有关的世家子弟,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更让雁宁心生警惕的是,余见青看她的那一眼,眼神极为不对劲,那眼神中,没有认出她的讶异,也没有醉酒后的茫然,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还有一丝慌乱,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一般。
只是那丝慌乱稍纵即逝,很快便被他掩饰过去,他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跟着那些纨绔子弟往前走,只是脚步,却比之前快了几分。
是她看错了吗?
还是余见青,本就与这些人同流合污,只是心中尚有一丝良知,故而被人撞破后,才会心生羞愧?
亦或是,他另有图谋,故意混迹在这些纨绔子弟之中,想要打探什么消息,或是做什么手脚?
雁宁的心头,疑云密布,陆选是她在神都为数不多的朋友,余见青是陆选的亲如兄弟的同窗,她本不愿怀疑他。
可如今神都的形势如此复杂,余见青又在徐渭麾下做事,与这些与徐家有关的纨绔子弟厮混在一起,由不得她不提防。
“怎么了?”明潇见她站在原地,神色凝重,便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几名纨绔子弟的背影正渐渐走远,便低声问道:“可是认识那些人?”
雁宁回过神,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语气沉凝:“算不上认识,只是见过一次,只是那人,身份特殊,如今却混迹在这些纨绔子弟之中,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她没有明说余见青的身份,只是点到为止,明潇心思缜密,自然懂她的意思,便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警惕:“神都之中,鱼龙混杂,越是看似寻常的人,越是藏着秘密。今日偶遇,倒也算是提了个醒,往后行事,更要多加小心。”
雁宁点了点头,眼底的疑云并未散去,余见青的出现,甚是可疑,他究竟是敌是友?他混迹在这些纨绔子弟之中,究竟有何目的?他与那些接连发生的杀人案,是否有关?
晚风拂过,河面上的河灯轻轻晃动,她指尖感受到冰凉的触感,心头的迷茫渐渐散去。
两人站在河边,看着河面上的点点河灯,顺着河水缓缓漂远,融入夜色之中,街边的欢声笑语依旧,可雁宁的心头,却早已没有了方才的轻松,
良久,雁宁才缓缓开口,语气沉凝:“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宫了,再晚些,怕是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明潇点了点头,看着她,语气郑重道:“好,我送送你,路上小心,切记万事谨慎,如今的神都,早已不是你能随意行走的地方了。”
雁宁点了点头,重新拢了拢帷帽的轻纱,与明潇一同,转身朝着王城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