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乱之中,她想起那日在草原上,偶然听闻的消息,便脱口而出:“你既与尤三娘子有了婚约,又为何要来招惹我?”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鼻尖却微微发酸,声音也越来越小,继续道:“我已经见过尤三娘子了,她的确很漂亮,家世也好,与你甚是相配。”
她其实从未刻意去见尤三娘子,只是那日去宓婕妤宫中,恰巧遇上尤三娘子入宫赴宴,那女子身着华服,容貌秀丽,举止端庄,一看便是大家闺秀,配危瀛月,确实是天作之合。
那一刻,雁宁的心底,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危瀛月闻言,眉头瞬间皱起,眼底的笑意散去,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急切:“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一直不愿意与我亲近?”
他竟不知,她竟还记着这婚约的事。
雁宁被他说中心事,脸颊更红,却还是嘴硬,梗着脖子辩驳道:“你胡说!我只是觉得,二公子既已有婚约,便该守着本分,莫要再与旁人牵扯不清,惹人闲话。”
危瀛月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心头的无奈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欢喜,他垂下眼眸,将目光落在院中的桂花瓣上,语气认真,一字一句,像是在许下一生的承诺:“我与尤三娘子的婚约,本就是父王定下的,并非我所愿。我只属于你,属于那个冰雪聪明的程五娘子,尤三娘子虽好,可我心悦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我的身子是你的,这颗心,也是你的。”
程五娘子。
这四个字,不得不让雁宁愣住几秒,已经许久,许久没有人这般唤她了,自平阳一战后,程五娘子便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一心复仇的雁宁。她以为这个名字,会随着她的家人,永远埋在洛阳的泥土里,却没想到,会在北齐王宫里再次听到。
雁宁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又带着几分嗔怪:“青天白日的,你说什么浑话呢!也不怕被人听见,落了口舌。”
危瀛月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一软,他上前一步,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雁宁躲开,他也不恼,只是笑着道:“那我们晚上说?晚上无人听见,我便与你说上一夜,可好?”
雁宁被他的话气得哭笑不得,又羞又恼,跺了跺脚,怒道:“滚滚滚!与你相识这么久,那时候我怎么就没发现,你竟是这般没脸没皮的人!以前的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怕都是装出来的吧!”
危瀛月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像一只炸毛的小兔子,忍不住笑出声:“反正我的真面目,早已在你面前露出来了,也无需再藏着掖着。世人都说什么正人君子不谈风月,不过是克制力比常人更好,未曾遇到喜欢的女郎罢了,若是遇到了,便只想将所有的温柔,都给她一人。”
雁宁听着他的情话,脸颊更红,心头却像是被泡在蜜里一般,甜丝丝的,她不想再听他狡辩,也不想再被他的话撩拨得心慌意乱,便抬手将那乌木盒子抱在怀里,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这礼物我喜欢,多谢二公子,若是没什么别的事,我便先回章华宫了。”说罢,她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危瀛月叫住她,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又带着几分试探:“喜欢礼物,那……喜欢我这个人么?”
雁宁的脚步一顿,背对着他,唇角微微勾了勾,又很快压下,转过身,故作正经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不喜欢。”
危瀛月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露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肩膀微微垮着,像个被抛弃的孩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那还真是可惜了,看来我还得再努力努力,讨韩医师的欢心。”
雁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笑意再也忍不住,却还是板着脸,不想让他得意:“随你便,我先走了。”
说罢,她便转身快步走出了澄心院,生怕再待下去,便会忍不住答应他的话。
走出澄心院,雁宁才放慢脚步,抬手摸了摸藏在袖中的袖箭,唇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她将袖箭藏得严严实实,这等精巧又威力十足的暗器,可不能随意叫人发现,若是被有心之人看到,怕是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一路走着,心里想着危瀛月的话,想着他的温柔,想着他的宠溺,只觉得心头暖暖的,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不多时,雁宁便回到了章华宫,章华宫是太妃的居所,宫里的人都知道太妃疼惜雁宁,便也无人敢为难她,她在宫里的日子,倒也清净,这才刚踏入章华宫的宫门,便迎面遇上了严林。
严林站在宫道旁的梧桐树下,像是等了许久,雁宁看着他,笑着扬了扬手:“小林大人,好巧啊。”
严林看着她,唇角微微勾了勾,却摇了摇头:“不巧,我特意在这里等你。”
雁宁心头微疑,走上前:“小林大人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她与严林相识日久,知道他性子沉稳,若非有事,绝不会特意在宫道旁等她。
严林也不多言,只是从袖中拿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递到雁宁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送给你的。”
雁宁看着那紫檀木盒子,心头更疑,今日这是怎么了?危瀛月刚送了她袖箭,严林又送她礼物。
她接过盒子,入手轻飘飘的,她抬头看着严林:“小林大人为何突然送我礼物?”
严林却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你打开看看便知,我还有事,便先告辞了。”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开了,连让雁宁道谢的机会都没有。
雁宁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头看向手中的紫檀木盒子,盒子雕着简单的云纹,小巧精致,她轻轻掀开盒盖,瞬间便呆楞在原地,忍不住低呼一声:“唉嘿?”
盒中铺着雪白的锦缎,锦缎之上,躺着几枚银针,却与她平日里用的银针截然不同,这银针并非寻常的纯银所制,而是银鎏金的。
针身细如牛毛,却比寻常银针更坚韧,针尾不是普通的圆钮,而是雕成了小巧的莲花形状,转动莲花,针身便会弹出一截细细的倒刺,隐在针身之中,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更妙的是,针筒是镂空的玉管,可将银针藏于其中,挂在腰间,小巧便携,既可以用来施针治病,又可以用来防身,当真是工匠的艺术品。
雁宁拿起一枚银针,指尖抚过针身,眼底满是喜爱,她向来擅长用银针,无论是治病还是防身,银针都是她最趁手的东西,严林倒是有心,竟知道她的喜好,还特意请工匠改造了这般精巧的银针。
她想着自己近日确实时常遇到危险,先是草原上的刺杀,又有宫中的暗流,有了这银针,再加上危瀛月送的袖箭,自保便更有把握了。
雁宁将银针小心翼翼地收进玉管,再将玉管挂在腰间,藏在衣袂下,才合上紫檀木盒子,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抬头看向宫道的尽头,严林的身影早已消失,而澄心院的方向,似乎还萦绕着危瀛月的温柔话语。
雁宁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玉管,又摸了摸袖中的袖箭,心头百感交集。
她从未想过,自己孤身一人来到神都复仇,竟会遇到这般多对她好的人,有太妃的疼惜,有危瀛月的深情,有严林的关照,还有章华宫和回春堂的小伙伴们的陪伴。
这些温暖,像一道光,照进了她满是阴霾的心底,让她开始犹豫,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的复仇,会连累这些对她好的人。
可阿娘的血海深仇,又怎能说放就放?那些害死她家人的人,还在神都的高位上,享受着荣华富贵,她怎能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