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能让他死在她前头？

她欠他的，已经够多了。

不知喝了多久，酒壶里的酒，已经见了底，雁宁的脸颊很快泛起了醉人的红晕，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夜间风大，韩医师独自一人在此饮酒，倒是好雅兴。”

雁宁回过头，只见危瀛雪披着一件白色的外袍，缓步走了过来，他大病初愈，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却丝毫不减其温润如玉的气质。

雁宁皱了皱眉，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说道：“四公子……你怎么来了？夜间风大，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快回去歇着吧。”

危瀛雪却只是笑了笑，在她身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他看着她手里空空的酒壶，又看了看她泛红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我知道，可我若不来，谁看着你这个小酒鬼，在这里发酒疯？”

雁宁撇了撇嘴，将酒壶扔到一边，嘟囔道：“我才没发酒疯……”

危瀛雪没有反驳，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递给她：“喝点水，醒醒酒，马奶酒虽不是很烈，却也不能这般喝。”

雁宁接过水囊，仰头喝了几口，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稍稍冲淡了几分酒意。

她看着危瀛雪，忽然笑了起来：“四公子，你酒量好不好？”

危瀛雪摇了摇头，如实说道：“不好，沾酒便醉。”

“那正好。”雁宁眼睛一亮，从旁边的草丛里，又摸出一小壶酒，那是她藏起来的，还没来得及喝，她拧开塞子，递给危瀛雪：“来，陪我喝一杯。”

危瀛雪看着那壶酒，又看了看雁宁期待的眼神，终究还是没有拒绝，他接过酒壶，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瞬间便让他的脸颊，泛起了一抹红晕，他咳嗽了几声，脸色变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

雁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四公子……你这模样，也太好玩了……脸红得像个熟透了的桃子……”

危瀛雪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眼底也漾开一抹笑意。

月光下，溪水潺潺，虫鸣阵阵。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雁宁说着草原的风光，说着围猎时的趣事，说着回春堂里的老郎中，章华宫里的小宫女，她的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带着浓浓的酒意。

危瀛雪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耐心地陪着她。

不知聊了多久，雁宁的酒意，又上来了，她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嘴里嚷嚷着：“我跟你说……那些太医，都是些庸医……要不是我……四公子你早就……嗝……早就去见阎王了……”

说着说着，她便要站起来，结果脚下一滑，险些摔进溪水里。

危瀛雪眼疾手快，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他无奈地说道：“好了好了，知道你厉害，快坐下，别乱动了。”

雁宁被他拉着，跌坐在石头上，她安静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着危瀛雪，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四公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危瀛雪看着她泛红的眼眸，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他轻声问道：“你确定要告诉我？说出来，可就后悔不得了。”

雁宁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不后悔！我相信四公子不会害我的。”

危瀛雪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你说吧，我听着。”

雁宁凑近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其实……我家不在寒州……也不在大燕……”

她顿了顿，看着危瀛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家在北齐洛阳。”

危瀛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北齐洛阳。

这个地名，瞬间在他的脑子里炸开。

他猛地伸出手，捂住了雁宁的嘴，声音带着几分急促：“莫要再胡说！这话若是被旁人听了去，可是杀头的大罪！”

雁宁却一把推开他的手，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没有胡说……我说的是真的！我的家人……都死了……我真的好难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我隐藏身份来到大燕，就是为了……为了给我的家人报仇……”

危瀛雪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好了，别再说了，我知道了。”

雁宁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根本停不下来，她擦了擦眼泪，又看着危瀛雪，语气带着几分迷茫：“还有一件事我还没告诉你。”

危瀛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其实……我成婚了……我有夫君……”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砸在危瀛雪的心头，他的身子猛地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一丝茫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他看着雁宁，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雁宁却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可是……我们和离了……早就和离了……”

危瀛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那你……还爱你的前夫君么？”

雁宁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她看着溪面上的月光，眼神迷茫，在四公子这里……是不喜欢；可在雁宁这里……是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对那个名义上的夫君，究竟是爱还是恨。

只知道，那场婚姻，从一开始，便是一场交易。

危瀛雪看着她迷茫的模样，心头的失落，渐渐散去，他又问道：“所以……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雁宁张了张嘴，正要说出那个藏在心底许久的名字。

却被危瀛雪猛地打断了。

“算了。”危瀛雪看着她，眼神带着几分郑重，“别告诉我，我怕我藏不住。”

有些秘密不知道反而更好。

知道了，便要守着，便要担着。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想要护着她，想要替她遮风挡雨，可他也知道，他自己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

雁宁愣住了，眨了眨泛红的眼睛，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危瀛雪看着她醉醺醺的模样，脸颊红扑扑的，像个熟透了的桃子，可爱得紧，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无奈地小声道：“你呀，日后还是别喝酒了，一喝酒，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他顿了顿，又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几分叮嘱：“韩医师，记住了，日后，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要对任何人，说出你的秘密。包括我。”

人心隔肚皮。

在这深宫之中，在这乱世之中，谁也不能信。

雁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嘴里嘟囔着：“知道了……四公子……”

可危瀛雪知道，她醉成这样，怕是明日醒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扶起雁宁：“好了，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歇着吧。”

雁宁的身子软软的，靠在他的怀里，她抬起头，看着危瀛雪的脸，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四公子……你真好……”

危瀛雪的心头，微微一颤。

他看着怀里的小丫头，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月光下，他抱着她，一步一步，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晚风，依旧吹拂着。

可这一次，却带着几分温柔，几分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