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翠英小心接过油纸包,扬声回:“有呢,在灶里温着,我这就去拿。”
“我去,奶奶你歇着。”柳满月拍拍老人家的手,几个跨步就钻进灶房。
……
“这么热的天,你还给我喝烫水?”
柳满月摸摸杯子,是有点热,但也不至于烫。不过想起季书说小少爷体弱,舌头也兴许是比旁人敏感,她忍了忍,好脾气地又拿起一只空杯,将茶水在两只杯子间转换晾凉后重新递给他。
“太凉,我喝了会咳!”
这要还看不出少年在无理取闹,那就是傻了。
柳满月也没说话,点点头,在少年得意的小眼神中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还十分豪气地擦擦嘴角。
“那是我的!”
“哦。”柳满月又给自己倒了杯水,朝他晃一晃之后才喝下。意思很明显,谁倒得就归谁。
宋砚礼磨牙,又喊:“我饿了!”
方翠英应得很快,“哎,奶奶这就去煮。”
“我要吃八宝饭、酒酿清蒸鸭、水晶脍、珍珠丸子……”
宋砚礼洋洋洒洒报了一串菜名,听得老太太直舔唇,实在不明白之前还十分好说话的小孩怎么变得这样难缠。
“你别太过分,上哪儿去找这些?能吃吃,不能吃就走。”
终于扳回一局,宋砚礼翘起二郎腿,假装听不见。
方翠英过来拉走大孙女,“好好好,方奶奶给你做啊。”
灶房里,柳满月很不爽:“奶奶,他明摆着捉弄人呢,你难不成还真要做那些菜啊,听都没听过。”
老太太笑,孙女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啊,“你是不是得罪人家了?小礼一直和我乐呵呵的呢,吃喝也是跟咱一样。就是身子太弱了,昨晚上吃一个饼就饱了,还在院子里溜达消食到半夜才睡,也没闹脾气。”
听说宋砚礼没折腾,柳满月就放心了,嘀咕道:“谁知道这小屁孩儿怎么回事,一见我就阴阳怪气的。”
方翠英心中有所猜测,却不好明说,只能敷衍两句揭过这个话题,便忙着去准备饭食。
柳满月自然看不得老人家忙碌,上前一步:“我来弄。”
话落,掀开米缸盖子,舀出一碗米,又找来细眼竹筛。
“还要过筛?”
柳满月:“他身子那么弱,吃糙米不舒服又得闹,筛干净了再熬粥。”
方翠英笑眯眯的,孙女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那你弄,晌午就在这儿吃,早上你爷刚宰了鸡。”方翠英也没闲着,取下挂在灶台上已经收拾干净的小公鸡剁成块。
母鸡自然是给宋砚礼准备的。这娃是个单纯的,还没住进来就给儿媳妇交了一两银子,也不怕被骗。方翠英没能把钱退回去,只能尽力让人住得舒服点儿。昨晚上太匆忙,没来得及准备,今儿一早她就安排老伴杀了只鸡。只不过没想到他一起床就出门了,早上没吃成,现在正好。
酒酿清蒸鸭她是弄不来了,做个黄花菜蒸鸡还是行的。
祖孙俩窝在灶房没出门,偶尔说笑几句,亦是其乐融融。
不多时就有油香味气传出,宋砚礼动动鼻子,到底没忍住,悄摸到灶房门口,一眼可见穿着粗布麻衣,在灶门前忙碌的两道身影。
天热,生着火的灶房就更不必说。他来的这一会儿功夫,就瞧见那人抹了好几次汗,时不时抬手来回扇风。
咬咬唇,宋砚礼咽下呛人的话,又悄咪咪退回堂屋。
就在他等得昏昏欲睡的时候,祖孙俩总算把饭食一一端上桌。摆在面前的是一碗纯白、粘稠的鱼片粥,一盘金灿灿的黄花菜蒸鸡,和一小碟清炒菜心。
方翠英帮他烫好筷子和调羹,说:“听说你脾胃弱,满月特意熬的鱼片粥,烂糊着,好克化。”
“哼,别以为一碗粥就能讨好我。”
柳满月翻个白眼,懒得和这别扭的小孩一般见识,牵着刚起床的弟弟妹妹去灶房吃饭。
人都走了,宋砚礼才拿起调羹,舀起一勺鱼片粥吹凉后慢慢味道嘴边。
嗯,没什么腥气,似乎还有一丝姜味,却看不见姜丝。鱼肉软烂入味,没吃到刺。
早上起床就去找三哥,毫不意外被忽视个彻底,心情不佳的宋砚礼去镇上转了一圈,连早食都忘了吃。
面前的饭菜都很清淡,不油不腻,合他一惯的口味,不知不觉间粥碗就见了底。
想了想,他没喊随从进来侍奉,自己端起空碗出门。
出去便看见蹲在灶房门口吃饭的柳满月等人。
屋里火气未散,太热了,他们便出来吃,有风比较透气。
柳满月抬头:“添粥?”
“嗯。”
柳满月过来接过碗,转身进了灶房。
空出手的宋砚礼怔怔看着她随手放在板凳上的饭碗——灰黄米粒混着不知品种的干瘪豆子打底,上面有一指节大的鸡脖子并几根青菜。
再看另外几个人也是如此。
宋砚礼一张白净小脸皱得像包子,等柳满月出来难得没多话,害她多看了几眼。
吃完饭,帮着收拾完灶房,柳满月就挎着竹篮出门了。柳大富和杨红梅在地里锄草,她得去送饭,免得老太太跑一趟。
只是刚出门就觉得不对,扭头一看,果然,那小少爷也在后面呢。
她还没开口,对面先嚷起来:“怎么?路这么宽,只许你走?”
真耳熟啊。
果然小孩子脾气。
柳满月笑笑,心知他是要去找宋砚舟,没说什么,加快脚步向地里去。早点送完回家,还有活儿干呢。
出乎意料,宋砚礼居然没去找他哥,也跟着上地里了。不过他只在田埂上看着,也没嘴欠,柳满月就随他了。
这一随意,之后每天她都会在村里“偶遇”宋砚礼,甚至有次清晨去河里捞鱼都能碰上。
他既不打招呼,也不找麻烦,着实让柳满月摸不着头脑。管又管不了,因着是宋砚舟的亲弟弟,还免不了分出心神照看一二。
“大姐做的抄网,可以捞小鱼小虾。不过水里凉,你身子弱,只能在岸边。”
这是傍晚去放笼子时,柳满星把姐姐连夜做的抄网塞到跟了好几天的宋砚礼手中,就匆匆跑远。
“太阳晒,你戴着这个桐叶帽子,会舒服点儿。呐,还有地枇杷果,甜的能解渴,大姐叫我送来。”
这是在地里锄草时。
“草蝈蝈,姐姐做了两个,肯定是分你的。”
“要下雨了,你别出门。要是无聊可以拿这个,在院子里抓蜻蜓。”
“满月送了块肉过来,奶奶今儿煮肉羹汤吃。”
……
对于这些小关照,宋砚礼也从一开始的不屑,慢慢可以欣然接受,到后面甚至满心期待了。
他自小体弱,徐小花宝贝他得紧,要什么给什么却从不允许单独出门游玩,更别说在田野、山水间漫步。
这次也是因为父亲说他年纪不小,该结交一些朋友历练历练,娘亲才松口。
他们都不知道,宋砚礼只是寻个借口来观察一下三哥的心上人,顺便与他亲近亲近。
但在一天天的“跟踪”中,似乎越跑越偏,他却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