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嚼完零嘴,饭桌又支开了。
没有请大厨,都是自家人忙活的一些家常菜,除了猪肉是昨个儿在镇上买的,其他都是田里或野外产的。
不过荤素搭配,有菜有汤,也符合村里人一惯的口味,都吃得很是尽兴。
酒足饭饱,大伙儿接二连三告辞,各回各家。
方翠英帮忙收拾完灶房,又指点着小辈们把老宅的东西搬回去,自个儿却是没第一时间回家。
她背着双手,溜溜达达走在马车碾出的宽阔大道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学堂。
拍门声响起的时候,宋砚舟正执笔构思《月娘传》新一话的内容。思绪被打断,他下意识皱起眉。
实在是近来上门明里暗里想给他做媒的人太多,烦不胜烦。
下一瞬就听见季书在外说话:“方奶奶,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宋砚舟眉头一松,随手撂下笔便快步迎了出去,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方奶奶。小树,去沏茶,还有昨日买的糕点也拿来。”
方翠英摆摆手,“嗨呀,不用不用,我就是听说大白生崽子了,过来瞧一眼。”
老人家一边说着,一边四处打量,仿若在寻找不知藏到何处的黑猫,实则却是在观察好些时日不曾来过的院落。
院子里很干净,看不见什么枯枝败叶,更别说碍眼的污迹。墙角没有像村里人一样开几块地种菜,却是栽了些青竹,还有好多盆叫不出名字的花草。都长得郁郁苍苍,生机勃勃的,一看就是费了心思。
方翠英种了一辈子地,却是不懂赏花,但不妨碍她瞧着满意。都是土里长的,想必侍弄花草就和打理庄家一样,少不了仔细和耐心,这小宋还是个会过日子的。
“大白在屋里睡觉,我带您过去。”
方翠英这才收回视线,跟着宋砚舟进了屋。
大白的窝在宋砚舟卧房——一只比脸盆还大的圆形竹匾,里面铺了柔软的棉花垫子,甚至还有枕头和布偶。
乌黑发亮的大猫一长条摊在里面也不显拥挤,察觉到有人进来,它只是支起脑袋亲呢叫了两声,便又懒洋洋躺回去。
贴着肚皮的小猫崽动动耳朵尖,继续呼呼大睡,圆滚滚的肚子一鼓一鼓。
原本只是寻个借口的方翠英,一见这场景,也忍不住感叹:“哎哟,这大胖小子,吃得真好。”
边说边上前摸了摸大白。
大白认识这个投喂过自己的人,并不闪躲,还咪咪叫着伸出舌尖舔她的手。
宋砚舟在一旁笑道:“没人和它抢,想吃多少吃多少,就长得胖了些。还要多亏小风带的那些鱼干,大白也没怎么拖累。”
这话听着就舒坦。
宋砚舟见多识广,只要他愿意,是很会哄人开心的。一时间,一老一少围着猫窝,也是相谈甚欢。
眼见气氛不错,方翠英终于说到正事上:“你这孩子,难怪人家都抢着来说亲,样貌好,又有学识,说话也怪好听的。怎样,有没有相中的姑娘?”
宋砚舟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又想到满月,脸上微微泛红,“都是乡亲们厚爱,只可惜我已有心上人。”
老太太竖起耳朵,“哦?是老家那边的?”
宋砚舟摇头,侧脸避开她探究的视线,却是不愿再说。
方翠英哪儿那么容易放过,佯作忧愁叹气,又加了把火:“唉,有心上人也好啊。不像月丫头,愣是不开窍。我看哪,下回就不听她的,挑个好人家,先把事儿定下来,这慢慢相处,自然就有感情了。”
“不成!”宋砚舟腾地站起身,吓了大白一跳。
感觉自己语气太过尖锐强硬,他又连忙道歉:“方奶奶,晚辈不是反对您。只是这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还是应当以满……柳姑娘的心意为主。”
方翠英观他反应,已有七成把握,索性直接问:“那小宋的心意如何?”
老人家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一瞬间福至心灵,宋砚舟手指不住摩挲掌心,坦诚道:“方奶奶,实不相瞒,我,我心悦之人正是柳姑娘。”
短暂的欢喜过后,他又苦笑着捶了下腿:“可怜这一身伤病,与家里也并非和睦,恐……”
他未说完,方翠英却是听懂了,这是嫌自己不够好呢。
没想到小宋还有这种顾虑,不过也算是好事儿,能挑剔自己的不足,说明是真在意月丫头的。
方翠英眯了眯眼,也拍拍衣袖站起身,“月丫头这性子像我——好强,也爱面子。有时候吧,先开口好像就输人一头。那会儿才几岁呢,她爷要去县里,这丫头明明心里想得很,硬是憋着不说,换做旁的孩子,早哭着闹着赶路了,她却非得等老头子问一句才点头。”
宋砚舟眼眸渐亮:“我明白了,多谢方奶奶。”
“明白就好,时候不早,我也不多留了。”
“我送您。”
宋砚舟一直把人送到柳福生他们屋前,才转身离开。
方翠英并未在大儿子家停留,径直回老屋。路上想起小宋别别扭扭的模样,还有说的那些话就乐呵——
年轻好啊,像她和老头子这老夫老妻的,哪儿还有那股劲儿。
———
上梁酒过后,又花了几天时间盖瓦、安装门窗、打理院墙,新房总算是建成。
从外头看去,比原本的地界大了约摸一倍,虽算不上气派,却显得宽敞许多。
扎满木刺的围墙上,只一小截土墙和青黑瓦顶露出,需得推开木门,才能看清里面的全貌,再也不必烦恼有人扒在篱笆边上。
几间新房上的门窗也都是找村里木匠新做的,窗子都糊了纸,门上贴的红对联也还没撕,一看就喜庆。
新房建好,柳满月和柳长山各挑了一间做卧房,另有一间留做灶房,其他的都没变。只是院中的草棚子拆掉,锅碗瓢盆都收进屋里,倒是开阔许多。
柳满月的房间就在灶房边上,不大,四四方方的,但一个人住却是绰绰有余。加上买地建房着实花了不少钱,没有那些余钱也没有时间再去置办家具。
整个屋里就在对窗的地方摆了张竹床,铺上两床棉被;床头是一张四方桌子并一个高脚凳子,勉强充作梳妆台。再旁边靠墙有几个藤编大篓子,可以放些衣物,
简简单单,眼睛一扫便分辨得清清楚楚,竟显得有些空荡。
柳满月却是挺喜欢,举着油灯站在门口打量一圈,琢磨着赶明儿也去折几支荷花,插在竹筒里,往桌上一放。再买面铜镜,还有几个匣子,放下绢花、头巾之类的小东西。
脱去外裳躺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依然毫无睡意。
柳满月又从枕头下摸出一张叠成四方块的黄纸,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展开,朝前举起借着光一字一句地看着。
这些日子收摊儿后,她总会抽出点时间四处逛逛,住户小巷、酒楼饭馆都有去。哪里小富之人较多,哪家生意红火,哪个老板实在好打交道都摸得门清。
担心时日一长忘记,回家后便让识字最多的柳长风一一写下来,她也顺便跟着多学一些字。
除此之外,还有她的一些打算,譬如卖鱼丸鱼糕、晒鱼干、买驴子之类的也都记在上面,就等着一条条实现。
柳长风刚入学,热情劲儿还没过呢,正是乐于展现的时候,每天下学回来都要逮着人“授课”。柳满月自觉以后是要做大生意的,也有心学,这纸上的字倒是差不多能认全。
从头到尾默念了好几遍,着重记下自己不熟的字,又琢磨了几个新计划,柳满月终于收起纸张,重新压回枕下。
油灯一灭,随便寻个舒舒服服的姿势就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