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满月一愣——
是吗?那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连村口大婶们闲话家常都能停下来记两笔的人,对这种值得书写的景象应该也会感兴趣吧。他若不能去看,想必也会失望?
“欸,我问你哦,你们宋夫子说亲了没,有没有那什么未......未婚妻?”
她正发着呆,耳旁陡然响起一道隐含好奇又期待的低语。回头一看,问话的是位不知什么时候挤到旁边的圆脸姑娘。她印象中见过几回,却叫不上名儿,估计是别个村子的。
但这人明显认得柳长风,此时微微侧过身,用胳膊肘碰了他好几下。旁边作伴的几个小姑娘也小声催促。
柳长风眨眨眼,晕晕乎乎地答:“啊?没有吧。小树哥只说夫子家里在给他相看,应该是还没定下来的意思。”
圆脸姑娘似乎松了口气,从荷包里摸出个小巧的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两块米花糖,笑眯眯递到柳长风眼前,“那你再跟姐姐说说,宋夫子都喜欢些什么?”
旁边一人瞧瞧柳满月,又瞧瞧圆脸姑娘,掩着唇惊呼:“你认真的啊?宋夫子家底好着,咋说不准哪天就走得远远的,咋会瞧得上咱们这些泥腿子。”
圆脸姑娘满不在乎:“我知道啊,这不是难得遇到个百里挑一的,试试又不亏。我就不信你们没想过,对吧,满月?”
柳满月不明白怎么突然就提起自己,而且她还从对方的眼神中品出了一丝挑衅的意味。
她感觉不太舒服,却又本能地抗拒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一把拿过柳满星手上的竹篮,“快结束了,我去转一转。”
“我和你一起,”柳满星小跑着紧跟其后,还不忘大声知会不远处的长辈,“娘,奶奶,我和大姐去别处逛逛,你们看着点儿小风啊。”
“什么嘛,怎么就丢下我跑了。”柳长风撇撇嘴,也顾不得回话,绕开挡在面前的手,就想追上去。
没走两步,就被方翠英揪着后领子拖回去。
“姐,等等我!”柳满星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终于拉住前面人的手。
柳满月似乎这才发现她,停下脚步道:“你怎么也来了,不是还没看到谁赢了?”
“天甲甩别的队那么远,头名肯定是他们了,”柳满星说完,又仰起头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哪儿有的事,不过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柳满月摸摸她的头,笑了下。
“哦。”柳满星不大相信这个解释,可她又着实想不出来让姐姐不开心的缘由,连安慰都找不到说辞,只能纠结地皱起脸。
偏偏身旁的人仿佛没事儿人一样,已经朝路人展示起竹篮里的五彩络子和绣花荷包。
只不过耐心似乎没有往日那样好。
“二十文一口价......少不了......不买算了,东西还我。”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摆着个臭脸给谁看呢?”
一个没注意,就快和人吵起来,柳满星赶紧挡在姐姐面前,低头道歉:“不好意思,这价钱真不贵了,同样的东西,放店里起码得三十文呢。”
“算了吧,我们上别处看看,这还是个孩子呢。”女人的同伴出声安抚。
女人瞪了柳满月一眼,这才和同伴嘀嘀咕咕地走开。
柳满星悄悄舒口气,转身接过竹篮,“没事儿的,这么多人呢,总有愿意买账的,稍微便宜几文也不打紧。”
柳满月没说话,她也发觉自己状态不对,很容易惹出事来,便闷不做声跟在柳满星身旁,看她穿梭在人群中,磕磕巴巴地和人讲价钱。
或许是准备的东西足够好,又或许是看她一个小女孩不容易,还真卖出不少。
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她自己做的,不知攒了好久,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真能有收获。
柳树荫下,姐妹俩直接坐在地上歇脚。
柳满星摸着钱袋子,眼里亮晶晶的:“姐,我也能挣钱了。要不要买糖水喝?”
她实在太过高兴,不等人回答就做了决定:“在这儿等我,喝点甜的心里就舒坦了。”
她还惦记着姐姐不开心呢。
柳满月怀里突然被塞了个钱袋子,等她把银钱藏好,一向文静、腼腆的妹妹已经跑远。好在糖水铺子就在不远处,还能看见小姑娘瘦弱的背影。
妹妹的关怀让心中烦闷消散不少,柳满月站起身拍拍衣裳,也大步向着糖水铺子走去。
下一瞬就看见自家妹妹和个高壮男人撞上,直接跌坐在地。
柳满星跑得快,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当即疼得眼冒泪花。她捂着额头下意识抬眼看去,却见面前小山一样的男人面无表情,双眼黑沉沉的,像是山间野性未退的某种凶兽。而右脸上一道食指长的狰狞疤痕歪斜而下,更是平添几分煞气。
柳满星缩缩脖子,眼里的泪花更多了。
怎么偏偏撞上这么个一看就不好惹的。
“对,对不起——”小姑娘忍着疼,差点儿要哭出来。
“喂,你怎么走路的?这么大个人,撞到人了都不知道赔个不是?”柳满月来慢一步,没听到妹妹的话,只瞧见她红着眼的可怜模样,一下就急了。
“别,是我先撞到他的。”柳满星不敢看男人的脸色,生怕姐姐惹恼人家。就她俩这身板,一拳头下来就有得受了。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又弯腰道了声歉,便拽着柳满月匆匆离开是非之地。
自然也没发现男人脸上的无措。
买糖水的人最终换成了柳满月,不过用的银钱还是卖绣品赚来的。
竹筒装着的糖水带着凉气儿,甜滋滋的,又有点儿说不出的果香,抿一口确实能让人暂时忘却余痛和烦扰。
姐妹俩捧着竹筒,慢吞吞往树荫下走。
还没几步,一道阴影罩下来,被人挡住去路。
正是方才柳满星撞上的那人。
眼见那人准备抬起胳膊,柳满月将妹妹拦到身后,警惕道:“她一个小孩子,又不是故意的,也赔过不是了,你难道还想揍人才解气?”
男人手一僵,半晌才闷闷开口:“多少钱?”
与凶神恶煞的外表不同,他的声音倒是出奇的清亮悦耳,像是山间汩汩流淌的泉水一般。
柳满月有些懵:“啊?”
男人没作声,却是看向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小姑娘。可惜刚对上那双红彤彤的兔子眼,就发现人瑟缩了下。
他连忙低下头,一指竹篮简短道:“这些,多少钱?”
柳满月惊讶:“你要买?所有的?”
“嗯。”
柳满月挠挠头,好像不是来找麻烦的?
她侧过身和妹妹对视一眼。
只要看不见对方的眼睛和疤痕,柳满星胆子就大了些,她试探地报出个数:“一百二十文?”
男人依旧没说话。
果然嫌贵了吧。
柳满星还在犹豫要不要改口。
男人已经低头解钱袋子,皱着眉取了一块碎银,又数出一把碎银递过来。
直到捧着带有余温的碎银,柳满星都还没回过神。
还是柳满月反应快,生怕人反悔,将竹篮里剩下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塞给人家,“都是费了心思的,不比店里卖的差,不管自己戴还是送心上人都极好。”
男人看也没看,直接将新买下的绣品攥到手心,捏得皱皱巴巴。
柳满星做绣活不光是为了换钱,更是因为喜欢,瞧见自己辛苦做出的物件被这么“糟蹋”,不由拧起眉,小声说了句:“会坏的吧。”
话落就开始后悔——人家花了钱的,想怎样都成,她还说这些,不是讨嫌吗。
不想男人似乎真的听进去了,弯腰将五彩络子和荷包挨个绑在腰带上。
然后才微微抬起头,说:“别再哭了。”
柳满星红着脸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开。五彩斑斓的荷包在腰间一摇一晃,不知怎地,透出几分滑稽。
柳满星弯了弯眼,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