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今天这里显得有些过分嘈杂了。
还没进门,便听徐小花喋喋不休:“跟我连声招呼都不愿打,和那头倒有的聊,不知情的还以为别个才是他亲娘。怎么就生出这么个没良心的,尽知道胳膊肘往外拐。”
一道清亮的少年音在旁柔声安慰:“三哥最是重规矩,久未回府,先去和母亲请安是应该的。他独自在外,也不知过得如何,母亲难免多问几句。娘不必心急,小季不是说了三哥会在家住几日,之后多的是空闲与他亲近。”
少年体弱,话落又响起几声闷咳。
徐小花一下紧张起来,弯腰在宋砚礼后背轻拍:“怎么又咳,要不要回去歇息?不用陪着我。”
“没事儿,”少年似乎顿了顿,“我想见见三哥。”
“他若是有你半分体贴就好了,”徐小花憋着一肚子气,瞥见在旁边打理花草的季书,终于找到发泄的地方,“没听见少爷不舒服,不晓得烧壶热茶来?跟个呆子似的,还得我教。”
宋砚舟眼看着季书讨好地赔笑,又慌里慌张丢下水瓢钻进屋,已经收回的脚终是重新迈出,大步踏进院里。
“三哥!”宋砚礼最先发现,猛地从石桌前站起,不慎磕到腿,眼中顿时泛起泪花。
“我看看伤着没,”徐小花一边帮他揉腿,一边瞪视门口,“你还知——”
未出口的埋怨在宋砚礼拉拽袖子的动作中匆匆咽下。
不知他说了什么,徐小花抬起头干咳一声,眨眼间换了张笑脸,扭着腰凑上前:“在外边很辛苦吧?瞧瞧,都饿瘦了。”
宋砚舟不着痕迹后退一步,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演戏。
伸出的手抓了个空,徐小花刚想发作,又硬生生忍住,尴尬地摸摸鬓角,笑道:“饿了没?我已让厨房备好饭菜,烧鸡、炸肉丸、糖醋排骨……都是你喜欢的。咱们娘仨好些日子没一起吃饭,今儿难得聚在一起,定要好生聊聊。”
那些菜要么是宋砚舟小时候喜欢,要么是宋砚礼爱吃,其实并不太合他的胃口。
不过既然徐小花有意缓和关系,他也没多说什么,绕过两人在石桌另一边坐下。
这就是同意了。
徐小花面上一喜,连忙接过季书手上的茶水,吩咐道:“快去厨房看看饭菜备的如何,先上些暖胃的汤羹,再捎壶果酒来。”
季书见自家少爷点头后,小跑着离开。
徐小花拎着茶壶转过身,给两个儿子都倒上一杯,才重新坐下。
谁都没开口说话,一时间,偌大院落中,只有轻轻的茶盏相碰声。
明明是他们主动找来的,却一个比一个沉默,让人摸不清到底想做什么。
宋砚舟无奈,偏头看向抠着茶杯,却不住偷瞄自己的小弟,温声问:“怎么又病了?可有乖乖吃药?”
少年被惊得一抖,茶水四溅而起,幸好不怎么烫。
他许是觉得窘迫,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总算多了点活人气息。
“前几日夜里贪凉,不小心染了风寒,吃过几副药,已无大碍。谢谢三哥关心。”
少年望着自己的双眼过分明亮,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宋砚舟心下一软,忍不住多说几句:“还不到盛夏,早晚偏凉,你向来体弱,需得多加注意。饭也要好好吃,不可挑嘴,身子养好才是正经。”
宋砚礼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在兄长的温柔关怀中有些晕晕乎乎,悄悄把凳子往人跟前挪了挪,大着胆子问:“哥哥在那边吃的可好?听说离镇子有些距离,采买下馆子都不太方便。”
上回宋砚舟回府他就想问了,可惜大家一直忙着祭祖的事,没找到机会。好不容易闲下来,又要分开,他只能从下人嘴里打探一些消息。
“其实也不算太远,村里的路平整,马车跑起来很快……”
有人起头,气氛便不再那么沉闷。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徐小花偶尔插几句,竟也没扫兴。
一顿饭吃得算是其乐融融,宋砚舟还陪着喝了几杯酒。
只是酒足饭饱,身心放松之下,说话便没了顾忌。
徐小花左看右看,突然抓起兄弟俩的手握在一起,“过去是娘亲不好,忽视了你的感受。仔细想想,做夫子也不错,说不准哪天就教出位状元榜眼呢,一样能光耀门楣。往后你便安心教书,再说门好亲事,我就放心了。”
“你不在家的这段日子,我已挑了几户人家,都是家底儿不错,品貌出众的姑娘。正好你回来,抽空看一看,合适就定——”
“我有心上人了。”
“下来——”徐小花愣了下,终于反应过来,“是吗?那感情好!哪家的姑娘?叫什么,家里做什么营生?”
“清源镇杨柳村柳家的。”
“哦,柳家的啊,”徐小花重复一遍,陡然拔高音调,“那不就是个村姑?不行,你想都别想!”
宋砚舟早料到会是如此,神色未变,淡淡打断她:“我意已决,会和父亲母亲细谈的,相看人家的事儿,就不劳您费心了。”
徐小花当然没那么容易被说服。
这夜,宋府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