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瞧着,天上厚重的云层渐渐散开,暖黄阳光倾泻而下,一扫阴霾与寒冷。
柳满月取下围在脖子上挡风的布巾,随便往腕间一缠,便动身和柳福生把木桶运到河沿,将里面的水倒个干净。
如今天还冷,鱼不好捞,数量不算多,一早上就卖个精光。
空荡荡的木桶装上车,柳满月哼着小调同柳福生往家赶。
回去的路轻松不少,不到一个时辰,就走到杨柳村。
桃溪江横贯村口,一如既往静静流淌。岸边成排的柳树还未发芽,细长枝条垂至水面,随风拂起阵阵涟漪。偶有零星野鸭白鹭出现,或梳毛戏水,或捕鱼捉虾,平添几分生机。
沿河岸直走,路过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后,踏上西北方向的岔路,再穿过大片平整的水田,人户愈发密集。
一进二月,天就暖和起来,可以着手种地,还有得忙活。
稍微勤快些的人家早早便开始开荒、翻地、烧火粪、堆肥,在外闲逛的并不多。
只有年纪不大的孩子在空地你追我赶,叽叽喳喳吵闹不停。
柳满月和柳福生推着板车出现在这些小屁孩视野中,立即有几个男娃儿嬉笑着怪叫出声——
“独眼怪来了,独眼怪来抓小孩了!小的们快跑!”
“打倒独眼怪!”
柳福生动了动眉梢,什么也没说,只把头埋得更低,脚步也更快了些。
柳满月却不是个能忍耐的性子,抄起板车上的竹扫帚,怒喝:“又皮痒了是吧?我今儿非把你们屁股打开花。”
同在一个村,孩子们也都晓得柳满月说得出做得到,一看她那架势,吓得四散奔逃。
“打人了!”起头的胖小子跑得最快,一边往最近的小院蹿,还一边叫嚷,“奶奶,柳蛮子要打我!”
话音刚落,一矮脚老太就冲到门口,指着柳满月的鼻子破口大骂——
“柳满月,你要脸不?黑心烂肺的,连孩子都欺负,是不是人?”
刚刚放下的扫帚又被举起,“打的就是嘴臭没人教的玩意儿,有本事你就把他锁屋里,不然见一回揍一回。”
刚还神气的小胖子立马缩回奶奶背后,可把老太气得不清,小腿一迈便要上前。
柳满月才不怕她,反倒挑衅似地摇晃扫帚。
五六岁的孩子能懂啥?什么“独眼怪”、“柳蛮子”这种恶心人的称谓,还不是那些老东西教的。
这人赶上前,她就敢动手。反正也没什么好名声,狠狠出气才是紧要。
柳福生一个头两个大,急忙挡在柳满月面前,点头哈腰跟人道歉:“月丫头年纪小,不懂事儿,婶子别和她一般见识。”
“我呸,快二十的人,好意思说小。就这蛮横样,难怪没人要。”
“要你管?成天就晓得乱嚼舌根,也不怕哪天夜里被人绞了舌头喂狗。”
“好你个死丫头!”
“咋,想打架?”
柳满月有心再和她掰扯几句,却被柳福生喝止——
“月儿!”
柳满月很是不服,但到底松了劲,“嘭”一声把扫帚扔回车。也不愿再等柳福生,鼓着脸推起车,大步流星向前。
柳福生身高腿长,三两步便跟上,接过车把,口中咕咕囔囔:“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早都听惯了。你看你,又何必跟几个孩子置气。这样子传出去,更不好找人家。”
“说啥信啥,那是没脑子,不嫁也罢。”
柳满月只觉烦躁不已,眼看离家没几步路,直接将板车扔给她爹,独自跑远。
只留柳福生在后头唉声叹气。
跑过几户人家,沿着一条歪七扭八的小路行至竹林边,熟悉的土墙瓦房出现在眼前。
透过半人高的竹篱,可以看清院里大致情况——对门三间正屋,左右各接了两间厢房,都是盖的瓦片。门窗几乎完好无损,檐下还铺了青石板台阶。
竹篱内圈开有几块齐整的小菜地,萝卜白菜长势喜人。边上两棵枣树快高过房顶,年年结的枣子又大又甜。
这样的条件,在杨柳村可以说是十分体面。
可惜里面一共住着十二口人,就显得不够看了。
除开柳满月他们一家六口,还有爷爷奶奶老两口、小叔一家子都在这院里。
挤倒是其次,更紧要的是,人一多,总有些糟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