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两次还能说是不懂,你这都第几回了,再闹下去不合适吧?存心找茬儿就早早滚回家。”
众人七嘴八舌地指责着,柳满月又毫不退让,李老汉叫喊的气势渐弱,心中暗道失算——瞧着挺年轻一姑娘,竟不是个软柿子。
眼见争不过,他又生一计,抬手捂住心口,两眼一翻就要往后倒。
在集市待了十多年,柳满月早见惯这伎俩,一个跨步上前,抓住李老汉的胳膊架高,似笑非笑道:“老伯身子骨不行啊,这站都站不稳当了。当心别摔着,再扣到我头上。”
被点破心思,李老汉眼皮子抖了抖,一时僵在原地。
等回过神来,又捂着胳膊骂骂咧咧:“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儿,欺负老人算什么本事。一姑娘家,不搁屋里洗衣做饭,跑外头来做甚买卖,我看就是想勾人,难怪有那么多汉子帮腔……哎哟!”
李老汉说的正起劲儿,迎面飞来一团湿乎乎的烂抹布,他躲闪不及,被砸个正着。满是鱼腥气的污水糊了满脸,气得李老汉面容扭曲,叫唤一声,扬起手就要打柳满月。
一片惊呼声中,停稳板车的柳福生上前,眼疾手快抓住李老汉两条胳膊。
李老汉扭了下身子,竟没挣脱,面上抹不开,又准备骂人。但一触及柳福生视线,嘴皮子颤了颤,愣是没憋出一个字儿。
柳福生虽瘦,个子却极高,李老汉绷直了身子,也才堪堪与他腰间齐平。而且他只有一只眼是正常的,左眼幼时玩草箭不慎被射伤,之后就变得有些可怖。
因此,他平日里总低着头,极少与人对视。
这会儿因为着急,他也顾不上遮掩,整张脸完完全全露出,又是如此居高临下、不声不响地盯着人看,还是很瘆人的。
李老汉倒吸一口冷气,到嘴的脏话最后变成了弱声弱气的“松开”二字。
“那你可不能再乱说,我闺女只是性子急,没什么坏心。”
手腕被捏得生疼,李老汉哪敢辩驳,也不敢多待,连连点头:“哎哎,我这就走,这就走。”
柳满月捡起落在地上的抹布,一看李老汉缩头缩脑的样子,很是畅快:“再胡说八道,就塞你嘴里。”
有和柳福生关系不错的摊主哄笑出声:“嘴那么臭,可别脏了你家的抹布,还是直接揍一顿的好。”
“关你屁事!”
李老汉刚硬气还嘴,一回头发现柳福生伸手向竹笼,吓得他拎起来往小板车上一扔,推起就跑。
柳福生摸了个空,一看人跑得跌跌撞撞,有些过意不去,好心提醒:“叔,你慢些走。”
哪知李老汉跑得更快了。
柳福生摸摸眼眶,抿紧嘴唇低下头,一声不吭帮着柳满月收拾摊子。
地上打扫干净,几只木桶一摆,菜刀砧板放好,卖鱼的摊子就支起来。
“让大伙看笑话了,今儿的鱼便宜卖,随便挑,要剐鳞剁块的尽管开口啊!”
柳满月一吆喝,立马有人上前来,凑到木桶边细细打量。
“花婶,好些日子没见,嫂子快生了吧?这鱼新鲜着,还活蹦乱跳的,回去炖汤补身子最好。”
“就这个月了,可把我愁的,”被叫花婶的妇人嘴上这么说,却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是老样子,给挑条最大的鲫鱼,拾掇干净了。”
“得嘞。”
柳满月应一声,高高挽起袖子,弯腰往木桶里一摸,眨眼间就捞起一尾鱼。见花婶点头,三两下穿好草绳打结,过完秤后便丢给坐在一旁的柳福生。
来摊子买鱼的熟客居多,柳满月记性好,都能拣人家在意的事聊上几句,也不耽误干活。
但偶尔也会有眼生的客人。
“送到福禄巷子第三户人家,苏老爷是吧?”柳满月抬手指向河对岸,再次和面前小厮模样的客人确认。
“哎,明儿一早就要,赶着做席面的,可别误了时辰。”
“您放心,赚钱的事怎么着也不能忘。”
得了保证,客人这才满意离开。
“二十条啊,明天可以少在外面冻一会儿了。”等人走远,柳满月便搓着手嘀咕,声音难掩雀跃。
“嗯。”暂时没什么活,柳福生正埋头捡拾散到地上的鱼鳞,闻言依然没多话,但微微扬起的嘴角也显露出好心情。
柳满月习惯他这模样,并不觉得扫兴,笑眯眯摆弄装在木盒里的铜板。
想起什么,又抬头望向河对岸——她总觉得那里有人在看着这边。
不过只扫了一眼,柳满月就摇头收回视线。
正对面的河岸边上可是清源镇最气派的同福酒楼,足足有三层,从早到晚进进出出的客人数不胜数。
人家吃饭喝酒的时候,往外瞧一瞧再正常不过,没什么稀奇的。
可惜柳满月并未注意,在她抬头的刹那,同福酒楼二层的某扇窗子正好悄悄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