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并没有真的把外面的残酷当做一回事,或者说,她在用这种方式,强行将自己与那场恐怖的爆炸隔绝开来。
几只母鸡被这里的食物香气吸引过来,啄食着地上的碎屑,小公主立刻站起身来,一边呵斥一边驱赶着这群坏了规矩的“新兵”。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亚当斯放下了手中的陶杯。
“曙光。”亚当斯没有使用任何尊称,也没有配合妹妹的戏剧。
他那双与妹妹相似的眼睛里,透出的全是成年人的沉重,
“外面……到底怎么样了?盖斯利他……”
艾西露看了看正在谷仓外将派皮碎屑撒给母鸡的公主,声音小了许多,“他们宣布了公主的死讯。”
她从马背的补给包裹里掏出了保存的旧报纸,递给亚当斯,
“一场悲壮的恐怖袭击,夜执署试图营救却无力回天。帝国将为公主举行盛大的哀悼仪式。”
艾西露指向报纸上的版面,“至于你,亚当斯殿下,你在之前的爆炸中被定性为:受蛊惑的叛军傀儡,目前下落不明。”
亚当斯苦笑着摇了摇头,没做评论。
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眼前这位“曙光”,还有她背后隐藏的组织,他们兄妹俩早就成为盖斯利清除异己的借口,或是大元帅野心的牺牲品。
他站直了身体,郑重地向艾西露低下了头:“不论你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你们救了我们。这份恩情,康斯坦提乌斯家族会永远铭记。”
艾西露也放弃了客套话,“您最好永远忘记那个姓氏,至少在我们需要幽灵重新复活之前,您和公主在官方的档案里,都只是埋在帕夏尔废墟下的灰烬。”
“我们变成了幽灵。”
亚当斯喃喃自语,随后,他看向门口和“王国大臣”们打成一片的妹妹,紧绷的肩膀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幽灵也好。不用承载那些该死的血统,不用被当作联姻和复辟的工具。”
“但幽灵也是会引来猎狗的。”艾西露没有顺着他的话安慰。
“这里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夜执署的探子迟早会把搜索范围扩大到郊外。你们不能永远躲在谷仓里玩下午茶游戏。”
亚当斯低下了头。他摸了摸使不上力气的左肩,又瞄向艾西露腰侧微微凸起的鼓块。
他重新昂起了头,对艾西露郑重说道:“我不能总指望别人来保护我的妹妹。在这八年里,我学会了忍耐,但我忘了该怎么反击。”
他站起身,走到艾西露面前,放下了属于皇子的一切矜持。
“教我吧。教我怎么用那种不需要荣誉和骑士道,只为了活命的武器。”
艾西露看着眼前抛弃幻想的年轻人,她已经从他的动作中,看到了决心。
她从风衣内侧的特制枪套里,拔出了多余的备用武器。
一把解放者手枪。
没有皇家配剑的华丽,也没有基石枪的繁复,它只是两片铁皮和一根钢管的结合体。
“它没有准星,射程很短,而且装填非常繁琐。”
艾西露将枪倒转,把金属握把递给亚当斯,“但只要在五步之内开火,它能打穿最厚的皮甲。”
亚当斯用右手庄重地接过了武器,铁块在手中散发着火药的冷硬气息。
“后坐力很大,开枪的时候,记得小心保护你坏掉的肩膀。”
艾西露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干草屑,“明天我会让人送一些子弹过来。”
她刚准备离开,不远处传来母鸡惊恐的扑腾声,伴随着蒂瑟兰沐气急败坏的叫嚷。
“放肆!你这只不知好歹的反贼!放开本王的裙角!将军,快来救驾!”
两人循声望去,刚才还颐指气使的小公主,此刻正被农场里唯一的黑山羊追得满院子乱跑。
已经吃完了碎屑的山羊显然对她腰间的草绳产生了食欲,正低着头死死咬住不放,一人一羊在泥地里展开了激烈的拔河比赛。
亚当斯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但眼底却漾起了一抹化不开的笑意。
“父亲曾经告诉我,我的手应当用来握剑。”
他看了看脚边被吓到乱跑的母鸡,“但我发现,手里的斧头能用来劈柴取暖,那只咬人的羊,能提供每天早上的羊奶。
如果这世上真的没有属于我们的王座,我宁愿在这个农场里,教她如何亲手挤羊奶,而不是教她如何去辨认毒药的味道。”
“去救驾吧,亚当斯殿下。”艾西露望着正在与羊一起打转的公主,
“如果不赶紧制止那只‘反贼’,你妹妹可能就要把农场里唯一的羊奶生产工判处死刑了。”
当艾西露走出谷仓时,农场主已经站在了她的马边,这位胖胖的胡子男人自然也是解缚民信得过的伙伴。
“钩手的人传来消息。”农场主把需要转运的物资递给她,“找到了。”
“确定?”艾西露接过包裹,将它们小心装进马背的口袋中。
“蓝手在老地方等你。”农场主帮忙解开缰绳,信任地点点头。
艾西露翻身上马,朝农场主比了个谢了的手势,拉动缰绳,头也不回地向着王城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