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多米恩还是太年轻了，他低估了一条龙对于“生活品质”的极端追求，以及它为了偷懒能编造出多少借口。

原本按照伏尔冈的全速飞行，他们本该在两天前就抵达传说中的“雷暴屏障”。

现在，多米恩正坐在一个冒着刺鼻热气的火山岛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条该死的龙在岩浆池边……做水疗。

“啊……就是这个温度。”伏尔冈把半个身子泡在滚烫的含硫泥浆里，发出令人发指的呻吟声，“这才是龙该过的日子。海水太咸了，会让我的鳞片失去光泽。”

“所以什么时候能飞？”多米恩忍住了把剑插进龙的鼻孔的冲动，这条龙自作主张降落到这座岛上，理由是翅膀抽筋需要热敷，第二天说要等那群迁徙的蓝鳍金枪鱼群经过好饱餐一顿，今天又在……

“保养，这是保养。”伏尔冈抬起一只沾满泥浆的爪子，理直气壮地打断他，“我们要去的地方可是雷暴带。如果我不把我的鳞片清理干净，打上这层火山蜡，再让翅膀恢复最佳状态，不然我可保证不了能带你穿过那里，虫子。”

它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继续在热泥浆里打滚，“急什么？这是去度假的旅程，又不是赶着参加葬礼。”

他知道这条龙是在故意拖延。随着越发靠近南方，空气中的静电感越来越强，远处海平线上常年积聚的乌云也越来越压抑，天气也变得永远阴沉，连日月都远远掩藏在云后。

多米恩不再争辩，他找了块稍微凉快点的黑色岩石坐下，开始冥想。

终于在天空尚未亮起的时分，伏尔冈伸了个懒腰，抖了抖身上结成壳的火山泥，让多米恩重新爬上了它的背。

它并因为勤快才早起飞行，纯粹是因为嫌下午阳光太热，只挑最好的时间飞行，下雨不肯飞，风太大也不肯飞，飞久了就要休息，为了吃的要绕远路，他们硬生生在海上玩了一周。

“风向不错。”伏尔冈张开双翼，感受着从北方吹来的气流，“顺风，适合冲刺。”

“闭嘴，飞吧。”多米恩已经用绳子把自己熟练捆在骨刺上。

伏尔冈双翼向下一拍，庞大的身躯便借助着喷发的火山热气流，冲向了天空。

借着气流与伏尔冈的全速飞行，他们终于在天空蒙蒙亮的时候看到了等待他们的“天堑”。

在他们前方，如一堵无法越过的灰色高墙，雷云向两边延伸根本见不到尽头，其下的大海在翻涌咆哮，撕碎任何可能驶入其中的船只。

再往深处，时而有移动的雨带降下巨量的暴雨，将所有愤怒化作雨滴砸向可能的闯入者。

配合怒涛声的是贯耳的雷之奏鸣，闪电在其中若隐若现，不时击下，在波涛和乌云间连接数道闪动的光柱。

“我们要穿过去？”多米恩忍不住喊，他不知道龙的身躯能否承受无数雷电的击打，但他知道凭他自己的咒术根本抵抗不了自然最狂暴的伟力。

伏尔冈还在朝黑灰高墙飞行着，它再一次高高扬起双翅的尖端，就像要掀起一场狂风吹散雷云。

“抓稳了。”它鼻翼猛然喷出气流，伴随着身体收起后仰，蓄力的双翼轰然扇下，它的头颅笔直冲向上方。

多米恩只感到迎面而来的气流化作了从头顶压下的冲击，他身子一歪，差点要伏倒在龙背上。

多米恩迅速用手抓住骨刺，将身体紧紧贴靠在粗糙的背上，幸好腰间的绳子固定住了他，他伸脚踩稳了突出的肩胛骨部位。

伏尔冈几乎变成垂直状态，每一次翅膀扇下，身躯便优雅旋转，化作即将推入天穹顶端的锥刺。

脚下的大海离他们越来越远，云开始从四面涌来，由稀薄的绸纱渐渐化为浓密的绒垫，很快四周只剩下云雾环绕，多米恩分不清上下左右，甚至有了飘起来的失重感。

“我的垂直上升技术怎么样？”伏尔冈得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又一次抚下翅膀，他们在旋转的舞蹈中继续向着头顶冲刺。

多米恩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感到胸口憋闷很多，什么东西在揪住他的心脏往下扯，耳中嗡嗡发痛，不知道是风太大，还是气温下降得太快，周身的寒冷让他打了哆嗦。

“你最好用点咒术什么的，接下来的路程可不舒服。”伏尔冈警告他，它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背上的巫师并没有它这般强大。

多米恩用哆嗦的嘴巴念动了咒言，磕磕巴巴唱出了守护咒，将空气凝聚在自己周身，虚空力量的流失让他的颤抖加剧了。

抓住鳞片的手心传来温暖的触感，竟有些发烫，他差点要松开手，但是很快感到那能量沿着身体涌入脑后，不是普通的加热，更像是基石能量的汇入。

“小子，借你点温度。”伏尔冈回过头，将视线投给了多米恩，“怕你的力量不够用。”

多米恩感到他贴住的部位都暖起来，是龙把自己的能量聚集到这片区域，澎湃凝聚的力量将鳞片都染上温度。

多米恩有些发愣，他很快明白了龙的意思，路途遥远，它将自己积蓄的庞大基石能量分享一部分给他，用来让他借助咒术保护自己。

“谢谢！”多米恩大声喊了出来，在风的掩抑下尽力传达给离他十几米远的耳朵中。

龙向着天空上升，上升，连云都越来越稀薄，刚刚升起的朝阳忽然突破周围的迷雾，放肆地洒在他全身，多米恩都忍不住抬手挡住了光芒，视线勉强恢复后，他看到被掀起的云丝在他们周身缓缓落回。

风停止了，他们停止了上升，所有向上的动力此刻全然消失，多米恩感觉脚下一空，好像自己脱离了龙背。

在他们即将坠落的下一秒，龙轻柔弯曲脖子，双翼悄无声息展开到最大，鳞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整个身体沿着曲线伏下，化作了幽灵般轻盈滑翔的庞然巨物。

他们抵达了云层之上，脚下掠过的不再是波涛汹涌的大海，而是平静流淌的橙色波涛。

多米恩重新站起身体，他的眼睛却不断眨着，试图理解自己所见的一切。

他第一次用眼睛看到了不切实际的世界，嘴里忍不住说了出来：“大地……是弯的……”

太阳远在灰蓝色光带边缘，刚刚刺破遥远的地面，他站到了世界的顶端，弯曲延伸的白海占据一半的世界，另一半则是连云都不存在的纯净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