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划的、掌风震的、拳脚砸的……太疼了想找人理论两句,抬头一看,对方身上也带着自己造成的伤,更没处说理了。
玉灼的阵法彻底褪去,原本隐匿的小道士们一个个从偏殿、柴房里冒出来,瞧见庭院里满地乱爬、哀嚎不止的伤者,顿时吓得尖叫连连。
一问才知道,这场灯影竟然过去了半个月。
小道士们将他们搬进尚存完好的房屋,为他们找来最好的药材。
观中珍藏的医书是当年百花宗遗留下来的,书页泛黄却字迹清晰,无论外伤内伤,照着方子配药敷用,不出几日便能见好。
大家总算安顿下来。断骨的刺痛被药力压下去些,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静处,白清纨靠坐在床沿,左臂仍有些抬不起来。她执着地拉着白行书,目光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
“你早就知道她的阴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知道玉灼的手段,我至少能让师弟师妹们多做些准备,他们就不会……如果我知道,我一定……”
她自己挨多少打、受多少伤都能咬牙扛住,甚至会怪自己不够谨慎连累了旁人。
可看到师弟师妹们哭着诉说幻境里的折磨,看到他们身上的伤痕,她心里的怜惜与自责便像潮水般涌上来。
“他们本不该受这些苦的。”白清纨看着白行书,眼底翻涌着委屈与不解。
白行书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突然感谢起“神使”的名头,神意难测,神使不过是传话人,纵有预知,也未必能全然道破。
千言万语只需两个字,便将所有难以言说都掩了过去。
白清纨的质疑并非全无道理。
她其实当晚就见到了玉灼。白行书有无数次出手机会,可以提前截断这场混乱的灯影。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如果就此杀了玉灼,两根灯芯会立即消失。白清纨就会彻底错过这次机会。
白行书的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拉扯,她并不想让白清纨这么快集齐灯芯,那些灯芯背后缠绕的因果太过沉重,集齐之日或许便是更大祸乱的开端。
可每当对上白清纨的眼睛,那对力量的渴望、对飞升的执着、对众生的担当,她又狠不下心来阻拦。
白行书太清楚自己为此付出了多少,她实在不愿看到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她早就知道玉灼的计划,但她没有坐以待毙。
在尸潮入侵之前,众人聚在白清纨的房间里叽叽喳喳讲那些鬼怪轶闻时,白行书就悄悄给每个人都加了一道印记,保住了九个人的性命。
做到这个程度,对于一心想保护师妹师弟的白清纨来说,远远不够。
可她若真的将所有和盘托出,谁能保证不会催生出更可怕的变数?万一和她上一世一样,只剩下两个呢?
“对不起。”白行书垂下眼,将白清纨眼底的自责一并纳入视线。
就让她担着这份“自私”的名头吧。
——
谷中潮湿,不宜伤口恢复。她们想要彻底养好伤口,唯有尽快返回剑宗。
好在多数人只是皮肉伤,敷过药膏,又喝了几副汤药,伤口已渐渐结痂。
有几个断了骨头的女弟子,需人搀扶着才能勉强挪动。
小道士们翻出观当年冶火门留下的造车图谱,连夜进山,从山民那里换来坚韧的木料、耐磨的兽皮,照着图纸敲敲打打。
冶火门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造出的马车十分轻巧,车架异常结实,走在石子路上也稳当得很。
临行前,她们又遇到了隐知住持。
隐知是瑞林观的另一位住持,也是她们初入道观的引路人。
经历了灯影世界的纷纷扰扰,大家对这位住持的印象早已模糊。只隐约记得,这位住持曾给她们解释过有关寄安树的风俗。
白行书向隐知住持道谢。多亏有隐知住持暗中相助,她才能如此顺利地制服玉灼。
“此乃命数。”隐知轻轻叹了口气。
他早就看出“安谷”执迷不悟,迟早会殒命于此。可念及“安谷”这些年守护山谷,为瑞林观做出的贡献,他只求能给他一个体面的方式。
一切真应了他那句话,徒增执念罢了。
玉灼死了,瑞林观被毁,重修又是一件大工程。
隐知担任了瑞林观的大住持,将继续庇护此地居民安居乐业。
——
马车轱辘碾过石子路,晃得人昏昏欲睡。
白行书刚挨着白清纨坐下,身侧的人就像被火星子烫了一样,猛地弹起来,端端正正坐到了对面的空位上。
季文臻可不管她什么毛病,立即贴了上去,半边身子几乎要靠到白行书的肩上,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神使大人,你真的是神使吗?”季文臻问。
都这时候白行书还能说什么。
神使就神使吧。她毕竟上过去,说起来跟“神”也算沾点边。即便后来跌落过谷底,比起眼前这群半大的小孩子,叫一声“神使”不过分。
“对,我是神使。”白行书承认了。
遭天谴?天高地远,神仙才懒得管那么多呢。
“啊!”得到想要的答案,季文臻整个人都激动起来,“神使大人,虽说我不知道你在瑞林观里藏了多少后手,但能让那个白发女鬼交出灯芯,你肯定立了大功!”她说着,手也不闲着,给白行书捏捏胳膊捶捶腿。
“等回去了,我就去撺掇老头给你请个厉害的道号,让全天下都知道神使大人的能耐!”
“不必了。”白行书语气淡淡的,“那都是虚名。我此番下界,就是想好好看看这人间热闹,不想被那些繁文缛节拘束。”
季文臻一拍大腿,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说,“神使是想混在凡人堆里,看市井烟火,尝四方滋味,对不对?”
她边说边冲白行书挤眉弄眼,“这有何难!咱们就装作寻常江湖人,逛集市、喝小酒,吃喝玩乐,保准让你体验得明明白白! ”
白行书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样子,嘴角抽了抽。她说的明明是不想被规矩束缚,怎么到季文臻这,就变成了要跟她一起吃喝玩乐了?
但看着对方那兴冲冲的模样,她又懒得解释了,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啪”的一声脆响,白清纨手里的剑鞘精准挑开了季文臻搭在白行书身上的手。
“规矩点。”她抬眼看向季文臻,语气算不上好。
季文臻也不恼,反而挑眉看向白清纨,嘴角勾起抹促狭的笑,
“姐姐这是吃醋了?神使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想讨好总得讲个先来后到。我们要公、平竞争。”
“等神使带我点灯飞升,我请你喝飞升酒。你到时候可一定要来,我憋了一肚子的秘诀等着传授给你呢。”
“谁要听你……”白清纨的话卡在喉咙里,瞥见白行书看过来的目光,突然有些底气不足,慌忙别过头,对着车壁小声嘟囔。
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偏巧车厢里静,白行书还是听清了一些,好像是,
“当然…是我一个人的……”
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糯,像被风吹散的绒毛,轻轻落在白行书心上。
这话没说错,她们就是彼此,她确实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季文臻没听清,还在那边穷追不舍,“你嘀咕什么呢?大声点——”
“好了闭嘴吧!”白清纨猛地抬头,声音又急又快,像是被戳中了心事。
车厢里霎时静了静,随即被季文臻的笑声打破。
白行书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又有点幼稚的场面,唇角竟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这漫长的旅途,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