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批新人报道的日子。
47968的状态越来越差了,好几次阿九在房间看见金属的尖刺刺穿了他的皮肉,大剌剌的暴露在空气里,有几次,他体内的金属穿透了骨头,露在空气里的两头尖端,都在滋滋冒血。
47968笑着安慰阿九,随后被赶来的多克急匆匆推走。
苏木也察觉到了47968的不对劲,再三追问之下,就看到了47968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
在看到疤痕的时候,二人耳边嗡鸣阵阵,大厅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面前手臂上无数划痕在二人眼中放大,疤痕交错,形成了一个个容易辨认的字符。
“你身上这些是...字?”苏木手抖得厉害,他不知道该怎么去维持住表情。
“圣西亚...制造怪物...西郊...”
47968拉下一边的衣袖,无奈地摊手:“没办法,之前藏了手稿,结果被发现了,不得已出此下策。这些是戳穿他们的证据。”
说着,47968扯起衣摆,露出腰身大片肌肤,密密麻麻的全是狰狞疤痕。“而这些,是他们恼羞成怒之下对我的惩罚。”
“别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不痛的,只要有一丝丝希望,这点痛苦就不是痛苦。记忆或许会随着时间出错,可我身上的文字不会。只要能重回西郊,大陆子民看到我身上的刻痕,一切就会真相大白。”
“这里,有很多像你一样的人吗?”阿九强忍住酸涩,开口。
“是的,这里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47968面带笑意。“来这里的人都很无辜,就算是为了享福,也不是成为任人宰割践踏的理由。有三条路供你们选:成为怪物,或是一声不吭浑浑噩噩在这至死。还有一条,最为艰难痛苦,清醒的活下去。这需要付出代价,惨痛的代价。无论你们成了其中哪种都没关系,这不是你们的错,哪条路都很痛苦。”
阿九检查完,抱着药剂回到房间,就看见47968在桌前奋笔疾书。
直到一张纸递到阿九面前,他懵懵接过,在看清上面文字的瞬间,脸色巨变,惊愕出声:“写的什么?遗书?为什么要写遗书?”
“我大概是离不开这里了,我撑不到出去的那天了。阿九,你还有机会,若你能出去,可以带着我的这份回到故土吗?”47968浅笑着看着面前炸毛的人,伸手在阿九没有什么头发的脑袋上揉了几下。
“你自己回去。我不帮你,我不知道你住哪也不知道你的家人,在怎么给你带!什么狗屁遗书,你收回去,别这么说自己。你会活得好好的,你收回去,我不要。”阿九思绪混乱,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全说了出来。说罢,他扭过头,不去看身后的人。
“收下吧阿九,你之前在书室不也见到了很多前人留下的遗书吗,怎么到我这里反应这么强烈?”47968将纸在阿九桌面上放好,又说:“若是你我都出不去,你可以帮我交给下一个人吗?放书室也行,说不定哪天就会被人看到,总会有人带着我们的一份回到西郊的。”
“我老了,阿九。”47968从卫生间出来,对在桌前吭哧吭哧塞药的阿九苦恼地皱眉。
“你哪老了?”阿九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嘴里塞药。
“我的手,我的脸都皱皱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啊我好难看。”47968双手抱胸,在房间里艰难的走来走去。
“你什么时候来这的?”阿九问。
“好像二十多一点吧?十多年了?记不清了,都要记不清了。”47968边摇头叹气,边慢吞吞来回踱步,莫名奇妙的执着于这张天天能在镜子里见到的脸。
“不难看。”阿九说着,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重复道:“不难看的。”
47968奇迹般的不焦虑了。
他慢慢地挪回到床上,没像往常一样看书,他只是坐在床的一侧,对着窗户对面同样雪白的建筑发呆。
“阿九。”很突然的,阿九听到了47968的呼唤。
他侧过头去,心下一紧,连忙趴到47968身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你不准说话。”阿九声音里罕见的染上了哭腔。“你不准说话!”
“要逃出去,逃出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冥冥之极或为昭昭。阿九,活下去...才有可能。”47968看着阿九,目光逐渐涣散,他把那只被握住的手往下移,闷哼一声,带来一阵颤栗。47968艰难地喘着气,说:“活下去,阿九,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之后的情景如何阿九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在说完那番话后,47968就没了动静,尖锐金属刺穿了他的心脏,最为锋利的尖端不慎划破了阿九腕骨的肌肤,留下一道不算明显的伤痕。47968甚至没来得及合上眼睛,那双古井不波的眼睛框在了金属封存的皮肤之中,留下十分微弱的光亮。这是不同于幽冷金属的温暖光源,它揣着极为炙热的希望,却要永久的埋藏在谎言里。
阿九木讷的看着几名多克闯进门,对着沉寂的躯体座最后的检测。47968床边的仪器被推出房门,他们拉过载着47968的床往外面走去。
“他会被带去哪?”阿九愣愣地问着最后收拾残局的多克,目光仍旧落在那张床上。
不敢想象,一个看着高高大大的人,怎么在床上躺着用被子盖住几乎看不到什么凸起呢?
“当然是出院了。”那名多克收着仪器,看了眼要成石像的阿九,随口说:“别担心,你之后还会有伴的。”
47968死的突然,阿九苏木好些天没晃过神。
某日,二人坐在大厅一角,沉浸在悲伤的余韵中,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交谈,刚好是二人听得懂的音调。
“奇观?顶楼能看到圣西亚的出口?”苏木喃喃道。
“要去吗?”静默半晌,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剧烈的喘息声伴着怦然跃出的心跳在二人耳膜鼓噪。
快了!
就要到顶楼了!
要找到出口了!
怀着热切的心,二人轻手轻脚地拉开最后一层门。
视线里,是一块空旷的硕大的高台。
头顶是飘荡的白云,而非死板的穹顶。
“阿九,我们出去。”苏木心中一喜,拉着阿九跟在其他几人身后跨出大门。
他们站在高台中心,闭眼深深吸了一口灌满自由的空气,没等二人欣喜地寻找出口,就看见跑在前方的人疯了一般尖叫出声。
二人心下一凛,连忙上前查看。
山,山,山。
圣西亚周围除了山还是山。
全是望不到头的山。
只有在最不起眼的一角,露出了一抹蓝。
“怎么会?怎么会?”
苏木阿九连连后退,不死心的二人又跑到高台其他地方,无一例外全都是山。
难怪47968之前说外面是山,难怪他从不和他们说顶楼的事情。
他们根本就出不去圣西亚。
“不对,有人出去的,活着出去的。那那些人,他们去了哪里。”苏木双脚被钉在原地,惊恐地回想着他见到的走出院门的人。
清脆的鼓掌自几人身后传来。
“原来你们在这里。”一名身穿白衣的人走上前,带着难以忽视的压迫,他眯着眼欣赏着高台上傻掉的人群,好半晌才挥手让人全部带走,半点不理会他们的破口大骂。
刺眼的白光明晃晃的照进阿九的眼睛。
他被禁锢在一张躺椅上,身边还有一张躺椅,也躺着人,是苏木。
“滋。”轻微的电流突地钻进体内,一道听上去和蔼的声音跟着钻进来:“跑不跑。”
“跑。”二人答道。
“跑吗?”
电流加强。
“跑。”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耳中通了电流,冒着滋滋的回音。
白光一直挂在二人头顶,体内不时有电流通过,房间异常安静。
他们晕去醒来,醒来又晕去。
“不折腾你们了,今天和你们聊聊天讲讲故事。”那道和蔼的声音再度响起,在这方安静的空间甚至荡起了回音。
“这两位想必二人都不陌生吧?”
躺椅对面的巨型显示屏上出现了两张照片。是一位女孩和老人。女孩静静躺在床舱里,光线昏暗,除了女孩的脸,还能看见角落里一抹与暗色极为割裂的蓝。而老人,闭着眼倒在地上。
“你们疯了吗?老人小孩都不放过!有什么冲我们来!让他们走!让他们走!”原本被折磨得无力动弹的苏木阿九在看到照片后剧烈挣扎着,试图脱离这层禁锢。
“走?我也想啊,可惜,这人到死都护着那女孩呢,不叫不喊的就没了。好可惜啊,我们只能拿来做饲料了,放心,我们会很感谢他们的付出的。”
“所以请问二位,现在还跑吗?”
“跑,你们一定会遭报应的。”
“啧,真是倔。没意思,继续。”
过了很久很久。
“还跑吗?”
“不跑了,再也不跑了。”
“你呢?”
“不跑了。”
“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56711。”
“398642。”
“不错,带走吧,去他们该去的地方,该做检查的检查,该吃药的吃药,乖乖吃药,才能早日出院啊,对吗?”
阿九离开房间之前,隐隐几道交谈声传来:“只活下一个?真是难得,the seed?一定要把人看好了,不能有任何闪失,或许她就是那个突破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