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贞二十七年,荣府。
窗外狂风大作,排排梨树被风吹得弯了腰,徒剩根儿筋木吊着,一阵风吹过,掀起屋内暗黄纱帐,从中飞掠出阵阵枯朽死气。
丫鬟丢下汤药,急忙勾帘掩住,掩鼻嗤道:“怎得上好梨木香都盖不住。”
又添了几匙香粉还是遮不住满屋的朽气,丫鬟气急,银匙一掷,银玉碰撞声叮当作响,她不由懊悔,本以为木氏年轻时掌一府中馈,虽后来与家主离心独居白梨院,但也应有不少积蓄,她便托人将她调至白梨院照料这枯死之人,谁知此处早经几番洗劫,不留几个金银之物。
实在忍受不住愈发浓烈的刺鼻死气,丫鬟只道:“夫人莫怪奴婢不守礼,您这一口气吊了三天,若不是荣府敬您,早便归西了,如今府上新添明珠,只得冷落了夫人,望夫人心慈莫究。”便卷起银匙,径直离去。
木北柠面容枯槁,僵直地躺在梨木床上,枯瘦的身上支着一身滚金边瑰紫缎袄,煞的惊人,听到丫鬟渐渐离去的声音,她挣扎着挪动将死的身体,枯瘪的手磕碰上雕花的围栏,轻轻荡着手描摹熟悉的花纹。
她已经摸不出这雕花的纹路了,想当年在她还是未出阁的小姐之时,闭眼雕花不过是随手可为,那时家境虽寒父亲却常任她骄纵。
木北柠脸上挂着泅干的泪,灰暗的眼里满是不甘,她这一生为求富贵权力使尽心机高嫁荣家,斡旋在这富贵窝里,笑眼识人,利动人心,日日如此,夜夜皆然。
自以为得了权势,可那时的她怎会知道四方的宅院生不出权利,所有得意不过是隔靴搔痒,自她选择入了宅院的那一刻,金银权力就摈弃了她。
灰暗的瞳孔散开,映出繁复精美的雕花,若她如父亲一般做个木版年画匠人,若她习得家传刻刀法,若她入那经籍司得以权势加身,是不是能有不一样的结局。
承平十六年夏,城西厢。
昨日刚下了场急雨,潮湿的水汽渡到了今日,屋外正是时节的淡白梨花挂着几滴露水,带来丝丝清爽的花香。
寺庙古钟鸣响,圆浑悠扬,绵长不绝,传遍整个城西厢,街道上渐渐响起了哒哒蹄声,依稀间混杂着车轮轱动的声音。
紧实的门扉轻叩,清脆的声音传进房中。
“小姐,卯时已至,该起了。”
床上十七八岁的少女惊魂般猛地坐起,杏眼睁圆,望着屋内深埋在心底的熟悉装饰,神情似喜似悲。
屋外的人推门而入,看到床上满身大汗、惊惶无措的少女,急忙上前查看情况。
略有些粗糙的麻布拂在脸上,木北柠愣愣看着上前为她擦汗的青衫丫鬟,眼前像是蒙了滚热的轻纱,雾蒙蒙地看不真切。
“小姐,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可是暑热?等会儿我给你做水滑面消暑可好?”
听到木桃关切温柔的话语,还有她靠近时徐徐扑来温热活人气,木北柠再也忍受不住,猛地抱住木桃,埋在青衫中嚎啕大哭。
前世木斋堂倒铺后,没了生计来源,父亲和木桃害了恶疾相继离去,只留得她一人在世上。
如今虽不知她为何回到了从前,但再次看到家人,木北柠心中仿佛蓄了无尽的委屈,只想在木桃身边哭一场。
“怎么了?小姐。”木桃轻轻拍着木北柠单薄的脊背,感受着怀中人哭的颤抖的身体,心中慌乱,昨日还好好的,今早这是怎么了,木桃心中焦急,忽地双眼一亮,试探道:“难不成是前日老爷让小姐去木斋堂刻画,小姐恼了?”
她家小姐酷爱翻旧账,常常怄个几天的气随心挑个日子一并爆发,木桃往前翻了翻日子,拎了这么一件最有可能惹到小姐的事来。
毕竟木北柠正是爱美的年纪,自是不喜欢干些粗糙的事。
木北柠转了转哭的发懵的脑子,有些拿不准前日是哪次前日,她少时生了一幅娇矜小气的性子,发的脾气少说都有一箩筐,她爹唤她刻年画更是往她门前点火。
她决定略过这件事,现在看来木斋堂还在,上天既将她送回少时,她决计要走出一条不同的路来,护住木斋堂做一世匠人,不再入那俪花斗叶却财权郁闭的富贵窝。
但如今她是回到了哪一年,距木斋堂倒铺还有多少时日,木北柠并不清楚,她敛眸微转,抽噎道:“我昨夜魇住了,那恶梦可吓人了,吓得我连如今是哪一年都不记得了。”
上方的人不疑有她,轻笑:“这梦可真是害人,让小姐连今年是承平十六年都忘了。”
木北柠僵住,承平十六年?木斋堂就是在承平十六年倒铺的!
她从木桃怀中抽身,装作不满道:“木桃,鲁班诞还有几天啊?爹爹总是借口堂里忙,不陪我,可现在又不是冬季,哪有那么多换年画的人家,他就是嫌我烦了,等到了鲁班诞,天下的匠人都会休息一天,看他到时候还有什么理由不陪我。”
木北柠暗暗紧张,前世木斋堂就是在鲁班诞后一天倒铺,她还记得爹爹不知为何一夜白头,却依然陪她过完了最后一次鲁班诞。
想到这她的眼眶隐隐发酸,那时她看着爹爹满头花白的头发心疼,想为他染发却被拒绝了,谁知那次之后往后余生她再也没了机会。
木桃看着小姐又委屈了起来,眸光温柔怜爱,她家小姐生了幅莹玉般的容颜,见过她的人总会忍不住将她像明珠一样爱护,她道:“距鲁班诞还有半月有余呢,小姐也该和老爷好好谈谈了,不然怎会觉得老爷烦了小姐呢?”
半月?只剩下半个月了吗?木北柠心思微沉,起身下塌走到梳妆镜前望着稚嫩鲜活的少女,虽只剩了半个月但总归没到最棘手的时候,现在她首先要做的就是问清木斋堂到底出了什么事以至于不得不倒铺。
而且,木北柠视线落到手上养的极好的莹白长甲,拿起一旁的剪刀就将其齐齐剪短。
她这世一定要继承爹爹的衣钵,做回她匠人的身份,经过一世蹉跎她才知她想要的权力财富从来不在富贵宅院中,匠人又如何,民间匠人和经籍司匠师握的是同一把刀具,她会靠自己一步步登上权力的山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