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序没想到,看起来有些玩世不恭的裴云晰竟然说出这种话,一时间都不敢作声,只看着裴云暄。裴云暄也愣愣地看着自己三姐姐,忽然间留下两行泪来。
“三姐姐,她就那样抛下我和五弟弟走了,我从没见过她,更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裴云晰心如刀绞,她抱着裴云暄,任由自小便像个小大人似的爱管着她的妹妹在自己怀里,借着酒劲痛快地哭了一场。
他们一家子兄弟姐妹五个人,此生父母缘分都浅薄。她记忆中也从未有母亲的身影,只能靠着满库房的遗物,悄悄在心里描绘、拼凑出母亲的模样来。
李春序心知自己说到了姐妹俩的伤心处,一杯又一杯的罚酒告罪。
裴云晰就这样看着两个姑娘家喝得东倒西歪,实在头疼。
从那日之后,三个人关系越发好了,整日形影不离。白日里大嫂嫂忙着管女学的事儿,要她们一起去女学读书,裴云晰头一个不愿意去:“我们在京城日日上学、日日念书,怎么到庐州来、到大嫂嫂家,还不能松快松快呀!”
“也是,”李琬君突然想开了:“三妹妹还是别去了,我那一院子都是勤奋老实的姑娘,别去带坏了她们。”
裴云暄和李春序哈哈大笑,裴云晰也不害羞,反正只要能不上学,怎么都是好的。
不过话是这么说,李琬君还是温柔地告诫她们俩,等中秋一过,她俩必须去女学重新温书学习。秉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的态度,裴云晰满口答应。
到了盛夏时节,往年大暑天里裴云晰都懒懒的不愿意动,但是庐州的夏天却很舒适,县衙宅邸的花园里有一颗大榕树,下面还挖了一个大大的池塘,里面全是荷花。裴云明早几年给李琬君在这榕树上扎了长长的秋千,奈何现在李琬君没空玩耍了,就便宜了三个姑娘。
这秋千绳子特别长,能荡出去老远。裴云晰光着脚站在秋千上,悠得高高的,又刺激又好玩儿。她们放肆地笑闹,哪还有一点点闺秀的样子。
“等大哥回家,我一定要让大哥也给我扎一个!”
“那敢情好,咱们家的女郎一人一个,等大嫂嫂哪年生了女儿,大哥哥又能扎一个。”
李春序觉得口渴,等不及女使端茶水来,非要自己跟着去喝。她刚走没一会儿,那对兄弟就冒了出来。
李春迎看见裴云晰光洁的脚丫顿时红了脸,他支支吾吾地说:“小、小姑姑,这样太危险了,您快下来吧!”
裴云暄见他俩主动说话有点稀奇,倒是秋千上的裴云晰直接把她心中所想问了出来:“怎么春序一走,你们俩就不是哑巴了?”
李春送维护他哥哥:“我们姐姐蛮横,纵着小姑姑做这些危险的事,我哥哥只是好心提醒而已。”
裴云晰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这兄弟二人。
她听李春序提起他们时总是轻蔑的,因此也不由自主地没把他们当常人看待,有些轻佻地说:“提醒便提醒,脸红什么?”
她勒缓了秋千,顺着力坐在秋千板上。她的脚刚刚划过池塘水面,白嫩的脚趾充血微红,又带着水珠。裴云晰故意抬起脚,“是因为看了我的脚吗?好看吗?”
这一句话把两个少年炸懵了,脸红的快要滴血,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云暄看不下去,觉得她太轻狂了,走过来拿手中团扇轻轻一挡,抬眼瞄着那两个少年:“瞎看什么?还不走开。”
两个少年大梦初醒般,赶紧转身离开了。
裴云晰乐得大笑,看见裴云暄皱眉不悦的样子,忍不住道:“我不过逗逗他们,你何必动气?”
裴云暄打着扇子,数落她这个姐姐:“庐州、青阳这样的小地方,倒是合了你放荡的性子。倒不如让大哥哥给你在这里置办套宅子,你把那对兄弟都娶进门好了,任由你胡闹去。”
“听你这话说的,真难听。”裴云晰又荡起秋千来:“我以后不论嫁娶,肯定得是真正合我心意的人才行,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找。”
裴云暄一听这话倒来了兴致,她问:“那什么样的,才是合你心意?”
“自然是什么都顺着我、依着我的了,”裴云晰说:“对我好,不烦我,不扰我。”
“你这哪是在找夫郎,你是在找女使小厮。”
裴云晰没回答。倒是裴云暄又唧唧歪歪起来:“照你这么说,那个李春迎除了今日来提醒你,其他都挺合你心意。你没发现吗?他逮着春序不在的时候就喜欢往你跟前凑,你说什么他都夸,你要什么他都立刻去拿,平时也管不着你,就知道跟在后面等着。”
裴云晰有点不耐烦:“我都分不太清他和他弟弟,长什么样都没记住,哪来的合什么心意。”
“日日往你跟前凑你都记不住?那你还能记得住谁?”
记得住谁呢?
裴云晰看着碧绿树荫下的荷塘,又顺着秋千荡悠的方向,向天上看去。
万里无云,碧树蓝天,庐州的夏日是这样美好。
她又忍不住想起了那个少年人。
离他生辰越来越近了,她们不日也要启程去睢阳,要等到年关下才会回京。
在庐州这段时日,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又长高了、长壮实了,那套衣服是否合身,他穿上好看吗?会喜欢吗?
裴云晰感觉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犹记得山庄里,裴云暄说,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就是会忍不住去想念。
她现在觉得,好像有些道理。
不知道从哪个时候开始,她这样一个消极懒惰、不喜变动、内心如陈潭死水般的人,竟然会在心里悄悄地惦记一个人。
也许是那人实在太惊艳,便叫后来见到的所有人都失去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