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在颤抖,李倓吸了吸鼻子,更多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李俶的脸颊上,李俶的睫毛轻颤,眉头蹙起来,他捧住李倓的脸,轻轻地亲吻李倓湿润的眼角。
结合已经完成了,从此只有李俶能够抚慰李倓的精神力,所有能够分离他们的阻力都已经消失,这辈子不会再有任何事物能够将他们分开了,可是李倓还是难过。
一旁的黑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白虎旁边,白虎拱着脑袋往黑豹的怀里钻,黑豹环住白虎的脖颈,伸出舌头舔舐白虎的毛发。越来越多的泪珠顺着李俶的脸颊滑下去,过了很久,李倓才有力气开口,鼻音很重,一字一句地指责:“你好狠心,如果我不来,你要把这些都带进坟墓里吗?你觉得我真的不会处死你吗?你凭什么这么自信啊,李俶!”
“那些都没有发生,宝宝,”李俶勾起唇,“因为你来了。”
“你就是……赌我放不下你,”李倓吸着鼻子,压抑着哭腔,“你太狡猾了李俶。”
“嗯,是我奸诈狡猾,是我心怀不轨。”李俶没有躲避李倓的目光,“但我没有赌,是我放不下你。”
李俶承认得很坦然,他仰视着李倓,不再是那个完美无瑕的皇太子了,精雕玉琢的外壳出现了裂痕,一点点从李俶的身体上剥落,变成一个活生生的,肉体凡胎的人。
分开的这些年,李倓不是没想过李俶是怎样度过的,但从没想到会是这样,为李倓求情的折磨,被逼着亲口对李倓说那样伤人的话,被人下毒差点死掉,独自承担分化的痛苦,不得不隐瞒分化结果,还要面对李倓的嘲讽和斥责,但李俶半个字都没提过。
李倓这样想着,眼睛里的水珠又落下来,他睁大了眼睛想阻止那些水珠掉下去,但越是这样,泪水越是控制不住,“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你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不好吗?我白白恨了你这么多年,现在是想让我心疼你吗?”
李俶脸上没有半分悔意,李倓的眼泪一直掉,他就一直擦,擦到最后变成一声叹息。李俶缓慢地摇头,“我那时候只想让你活下来,只要你安全了,我们总有一天能再相见,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都不后悔这样选,我只是……”李俶的声音也变得哽咽,“我唯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在你分化之前掌握足够的权力,没有能力护住你,一想到你差点因为我被处死,我就……”
这个可怕的念头像一条麻绳勒住李俶的喉咙,李俶脸上浮现出极度痛苦的神色,喉结滚动两下,没有继续说下去,片刻后,李俶蹙起的眉头松缓一些,拇指摩挲着李倓的脸颊,目光中满是偏执,“还好你活下来了,没有我在你身边,你还是好好长大了,比任何一颗星星都耀眼,不会再有任何人敢轻视你。”
从没见过情绪如此外漏的李俶,一时间无法适应,在战场上都不曾慌乱的心脏此刻跳得不受控制,感受到李倓的情绪变化,李俶释放出精神链接,现在李俶是他唯一的向导,精神抚慰的效果比以往每一次起效更快,让李倓觉得无比安心。
“你还……在我的床上做那种事……”李倓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泪珠的脸颊发烫,小声埋怨着贴近李俶,“你就是这样做哥哥的吗?李俶,你真是个疯子。”
“我是疯子,犯下了不能宽恕的罪,陛下,你想怎么处置我?”李俶轻笑着,垂下眼睑,看起来有些无辜,他们分开这么多年,别的方面暂且看不出,李俶装可怜的演技倒是炉火纯青,偏偏李倓很吃这一套。
“嗯……”李倓囫囵应了,将嘴唇贴上去,含糊不清地说:“让我好好考虑考虑……”
尾音消失在相贴的唇齿间,李倓全身的重量朝着李俶压过去,两个人一起倒向柔软的床垫,与李倓记忆中很不一样,亲吻变得很凶,但李倓很高兴。他没有允许李俶对自己放纵很久,压着李俶的肩膀挺起上半身。
“你骗人,你说你不爱我。”李倓眼圈还红着,手掌压着李俶的肩,不准他起身,眼睛紧盯着李俶的表情,“你在撒谎。”
他们贴得那么近,李俶一丁点细微的变化都无法逃脱李倓的注意范围,就算李俶这张嘴再会骗人,生理反应总不能做假。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
他没那么小气,李倓想,他恨李俶,也不过是恨李俶拿他的感情不屑一顾,可事实不是这样,痛苦会过去,误会已经解开,追究那些过去的事情没有意义,更重要的是,李俶是否愿意与李倓一同继续走下去。
李俶望着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我说谎了,我爱上了我的弟弟,我想亲吻他,想把他抱在怀里,我可以为他献出一切,包括我的生命,他是我的珍宝,我的挚爱,我一生的伴侣,我的哨兵,我的陛下……”
语气无比真挚,那双深邃的瞳孔始终注视着李倓,李倓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在里面,没有其他,那双眼睛深得看不见底,没有人看透李俶的想法,可这一刻李倓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李俶的坦诚,仿佛下一刻李倓破开他的胸腔,把跳动的心脏挖出来,李俶都是愿意的。
“够了……”李倓去捂他的嘴,耳尖都是烫的,“不嫌害臊。”
李俶笑得眉眼弯弯,顺势牵住李倓的手,亲吻他的手掌,不过笑容很快收敛起来,李俶一双眼睛里含着光,郑重其事,“倓儿,宝宝,我爱你。”
每一个字都被说得很清楚,掉在李倓心尖上弹起来,炸出一片烟花,李俶撑起上半身,这次李倓没有阻止他,李俶的嘴唇轻轻地触碰李倓的嘴唇,在亲吻的间隙中轻声对李倓说很多令李倓悸动的甜言蜜语,好像要把前面那么多年没说过的都补回来。
李倓实在听不下去,咬在李俶的嘴唇上,他没用力,只是想阻止李俶继续说下去,李俶应该是感觉不到痛的,但他轻轻哼了一声,李倓的背瞬间酥了。
李俶瞬间又跌进枕席之间,李倓将唇舌送上来,比之前还要激烈。李俶身上馥郁的玫瑰香气萦绕在李倓周围,这次不再出自梦境或者幻觉,李俶的呼吸和心跳,触碰与亲吻,每一样都是久违,李倓心底的酸涩渐渐被冲淡了,直到这时,李倓才终于愿意承认,他其实是很想李俶的,在封地星的两千两百多天,李倓始终渴望回到帝都,只是那时他以为李俶是不愿意的,可是真的回到帝都后,李俶将真心和皇位都捧到李倓面前,李倓没办法再暗示欺骗自己,原来李倓的讯号并非没有回应,只是宇宙太大,需要等得久一点。
两个精神体抱在一起舔舐着对方,在地毯上打起滚来,白虎发出沉闷的低吼,被黑豹咬住后颈,白虎顺从地俯身,尾巴翘起来与黑豹的尾巴纠缠在一起。
李倓渐渐无法掌控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李俶的精神链接并没有收回去,它进入李倓的精神图景,令李俶的触碰变得更具存在感,每一寸毛孔都在尖叫着,呐喊着,李倓无法克制地颤栗,是前所未有地赤诚以对。
分别六年,除了回到帝都那次知觉混乱的夜晚,李倓已经太久没有品尝过这样浓烈的滋味,这实在太过猛烈,已经超出李倓能够承受的阈值,令他几乎快要失去意识,但很可惜,他身边环抱着他的就是他刚刚完成结合的向导,李俶敏锐地分辨李倓的状态,把李倓从意识模糊的边缘拉回来,清醒着与李俶一同沉沦。
黑豹伏在白虎背上,咬着白虎的后颈不肯松口,尖刺刺入又收回,白虎不舒服地呜咽,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动,被黑豹的尾巴勾住,慢慢地柔软下来,白虎仰起头,想用头顶蹭黑豹的脸颊,黑豹这才松口,伸出舌头为白虎梳理被自己咬乱的毛发。
李俶在李倓额头亲了亲,从床头柜拿了一些纸巾,李倓无力的瘫在床上,汗珠顺着李倓的下颌线往下淌,他看着李俶重新爬上床,问:“不继续吗?”
“明天是加冕礼,”李俶回答得义正言辞,“今天晚上想让你好好休息。”
李倓没有阻止他动作,语气很淡,“从明天开始,就是陛下来临幸你了。”
李俶的动作停住,随即将目光投过来,李倓没有回避,眯起那双漂亮的凤眼,有些轻慢地陈述,“今天是我允许你对我放肆的最后一晚。”
李俶的目光在他说完这句话以后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他没有立刻采取任何行动,维持刚才的姿势坐在李倓身边,向他确认。
“宝宝,你确定?”
李倓不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朝着李俶勾了勾手指。白虎侧趴在地毯上,两只眼睛注视着黑豹,毛绒绒的肚子露在外面,黑白相间的尾巴轻飘飘地一甩一甩,黑豹用爪子撑起上半身,将脑袋埋进白虎的肚子,轻柔地舔舐,深黑的尾巴沿着白虎的后腿上滑,缠住白虎不安分的尾巴。
时间太久了,哨兵的身体都感觉到疲惫,意识却兴奋,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精神链接缓慢地收回。李倓的呼吸松缓下来,搂住李俶的脖子,阖起眼睛将头抵在李俶的颈窝,轻声问:“哥哥,我们是不是,不会再分开了?”
头顶上被轻轻贴了一下,李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会了,宝宝。”
早上七点,皇宫内的侍从们正忙碌地进行最后的装饰,鲜花是今早刚刚送来的,精心搭配成帝国的代表色,每个侍从手中都捧着一束,乱而有序地从走廊中穿行,将鲜花散落在皇宫各处。
精神抖擞地踏进皇宫,室内充盈着新鲜的芬芳,杨逸飞深吸一口气,心情愈发愉悦,前往寝殿的脚步也轻快起来。侍从打开门,杨逸飞走进去,李倓已经在更衣,笔挺的礼服熨烫得一丝不苟,版型精妙,穿在身上显得李倓身形挺括,优雅至极,白虎趴在李倓系好扣子,侍从撑开外套服饰李倓伸手穿进去,杨逸飞不由得感慨:“陛下今天真是精神。”
李倓转头看他,脸上丝毫没有疲惫的神色,或许是这些天事情太多,眼睛下面有透着一点乌青,李倓弯了弯嘴角,“逸飞,你来了。”
他语气轻快得仿佛全天下最好的事情已经发生,让杨逸飞也染上一些喜悦,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外套穿好以后只剩下最外面的披风,李倓整了整袖口,对着镜子左右转身,“感觉不错。”
杨逸飞想要应和,另一道声音却先插了进来,听起来有些耳熟,语气极其熟稔,“倓儿长高了好多,这身衣服做得很合适。”
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来向望去,就见李俶从房间的另一侧走出来,身上是往日出现在电视上的皇太子礼服,此时亲眼见到更觉得繁复隆重,而那只庞大的黑豹就跟在李俶身边,同样悄无声息地出现,旁若无人地径自走向趴在地上的白虎。杨逸飞盯着李俶,一时间忘了行礼,但李俶似乎也不在乎,偏头朝杨逸飞微笑颔首,随即又将视线移到李倓身上,走上前替李倓调整李倓胸口的勋章和绶带,他站得离李倓非常近,完全没有向李倓请示,但李倓没有拒绝,神色不改,只是默默垂头看着李俶动作。
李俶低着头,边整理边对李倓低声说了些什么,声音很小,杨逸飞听不清楚,整理完李俶也没有离开,手按在李倓肩膀上,言行举止透露着一种诡异的亲密。
杨逸飞的视线从李俶的手移到李倓脸上,或许是外套穿得有些早,让李倓觉得闷,脸颊透着一团绯红,李倓视线偏了偏,与杨逸飞对上,他的脸变得更红了,却依旧没有拨开李俶的手,只是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李俶这才会意,收回手,向后退了半步。
“陛下,外面的车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出发。”
池清川的加入恰到好处地终止了尴尬的气氛,李倓颔首,在侍从的服侍下穿好披风,朝门外走去,李俶紧跟在李倓身后,两个庞大的精神体并肩而行,一切发生得无比自然。
池清川也想跟上去,被杨逸飞拉住,转头问:“怎么了,杨先生?”
杨逸飞一脸吃了苍蝇一般的神色,“我是不是眼花了,陛下身后那位是……”
“是前皇太子,”池清川好心帮他补充完整,没有一点意外的模样,“刚刚陛下宣布要封前皇太子为亲王,陛下加冕后会亲自为他进行册封仪式。”
杨逸飞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张了半晌才问:“……可是之前陛下不是一直把他软禁在皇宫里吗?怎么突然就册封了?”
池清川脸上带着“你懂的”的无奈笑容,“昨晚陛下和亲王殿下促膝长谈整晚,想必再复杂的话也该谈明白了,而且,你没发现吗?”
杨逸飞蹙眉,“发现什么?”
池清川的视线留意着李倓和李俶的背影,压低声音,“亲王殿下已经是陛下的专属向导了。”
杨逸飞听完在原地静止了片刻,像是才反应过来池清川的意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惊恐又不得不压低声音向池清川确认:“不是……他们不是兄弟吗!怎么可以……”
“不然你以为亲王殿下为什么眼巴巴地把那么多情报白白往陛下手里送?还不都是因为……”池清川停了停,长叹一口气,“允许亲王殿下以一个合理的身份留在陛下身边,这是陛下的心愿。”
没有等待杨逸飞再度开口,池清川拍了拍杨逸飞的肩膀,“我知道你一时间可能难以接受,但是陛下不是愚蠢之人,我们可以相信他的决定,今天是陛下的加冕礼,我们后面再聊这些吧。”
杨逸飞总觉得池清川话中还有另一层意思,他默默思考了很久,乘坐的车辆快要抵达加冕宫殿时,杨逸飞决定暂时放过自己。
算了,李倓尚且年轻,他是一位有理想有志向的皇帝,统治历程才刚刚开始,至于李倓希望和谁在一起,只要不动摇李倓的统治,是谁都没那么重要。
厚重的深红色披风拖在地毯上,朝臣和贵族们簇拥在地毯两侧,李倓昂头挺胸,穿过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团,与他的精神体白虎一起走向红毯尽头的王座,他转过身,面对着宫殿内的众人,此刻所有目光汇聚在他一个人身上,礼仪官一行人走上前,手中小心地端着璀璨夺目的皇冠和权杖,为首的礼仪官将早已确认过无数遍的宣誓文件恭敬递上前,“陛下,请宣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