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都看得出，李倓从皇太子寝宫出来以后状态就变得很糟糕，这种情况下杨逸飞和池清川都不可能再逼迫李倓做事，毕竟李倓的身体才是任何行动施行的关键。

回去的后半程路上，李倓比任何时刻都要沉默，他靠在椅背上，紧闭着双眼休息，眉头蹙成叠嶂的小山。因为刚刚的变故，池清川更加聚精会神紧盯路况，握着方向盘的手僵硬地紧绷着，不敢松懈半分。车厢里的气氛愈发压抑，杨逸飞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更加好奇在皇太子寝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即便李倓表示要等他回去以后再说，实际上刚一回到寝宫，李倓就带着白虎钻进了浴室，这是今天一天事务暂歇的讯号，杨逸飞也不好意思再让李倓在这种状态下继续，只好继续留宿在三皇子寝宫。

被温暖的泡沫包裹住，李倓有一段时间的呆滞，他抱着大腿坐在浴缸里，试图放空自己的大脑。热水澡有助于缓解紧绷的神经，恢复思考能力，李倓在温水中坐了一会，感觉自己的状态稍微恢复了一些。

白虎趴在浴缸外面，不住舔舐自己的毛，李倓望向它，白虎张着嘴也望过来，看上去有点哀怨。

李倓伸出一只手去揉搓白虎的脑袋，从浴缸里爬出来，抓着白虎到淋浴下面，调好水温冲洗自己和白虎。手指没在白虎厚实的绒毛里，李倓不轻不重地抓着，白虎舒服地从喉咙中发出呜咽。

从皇太子寝宫感到的心烦意乱稍微减轻一些，李倓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冷静理智地思考了，脑袋里已经自动开始回想今日发生的种种。

这实在是一个糟糕的夜晚，不仅和李俶见过面，还遭遇暗杀和诬陷，李倓一闭上眼睛，脑袋里就是李俶那张沾着血污的脸，那张脸变得苍白，对比起来血污变得更加明显，李俶的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冰冷可怖的表情，李倓心头一颤，忽然听白虎叫了一声，同时背上一痛。

李倓回过神，才发现是自己手上揉搓的力道没有控制住，刮到白虎的毛发。清洗得差不多，李倓安抚地拍了拍刚才刮到的地方，开始最后的冲洗，白虎哀怨地看他一眼，又安静地俯身趴下来。

温水从手心里流过，让李倓想起为李俶包扎时的触感，李俶的胳膊上全是血，身上也有，连李倓身上都沾上他的血，腥气太重，即便冲洗过依旧能嗅到似有若无的味道。

为什么要救李俶呢。

他那么恨李俶，李俶被刺杀与他有什么关系？真的是担心被诬陷刺杀皇太子吗？可是自从被安上勾引皇太子的污名，李倓已经不在乎流言蜚语，李俶若是死了，事情说不定更加简单，可李倓不想让他就这么简单地死了。

死是多么轻易的一件事，简直就是作弊，一旦断了气就脱离了这世界上的一切纷扰，所有的爱和恨都不在与他无关，像被吸进黑洞的飞行器，任何信号都会被吸收，变为虚无，不会再有任何回应，可那样的话，又有什么可以盛放李倓的恨呢？

那太无力了，李倓不喜欢。

李俶当然还不能死，最起码要让他亲眼见到李倓夺走原本属于他的一切，品尝被背叛的人报复的滋味，见证整座帝国星系臣服在他脚下，然后才能带着愧疚和悔意赴死。

想到这里，李倓才觉得浑身轻快起来，冲洗的动作更加卖力。一人一虎都干干净净，白虎在淋浴间里抖落了全身的水珠，昂首带着香软蓬松的一身毛从里面走出来。

李倓站在镜子前把长发吹干，镜子的边缘因为雾气凝结起水珠，歪歪扭扭地流下来，滴在放在下面的梳子上。白色的梳子做工精美，梳背被金边包着，镶嵌着几颗璀璨的红宝石，被水滴浸润而显得剔透。

梳子被李倓拿起来，指尖一碰到梳子，脑袋里像是被串联起某条电路，跳出很多不该出现的画面。镜子里的李倓低垂着眼，恶狠狠地盯着手里的梳子，仿佛那不是一件用具，而是罪大恶极的凶器和罪证。

当年走得匆忙，回来得又太仓促，寝宫没来得及被整理和收纳，仍残存着诸多旧年生活的细碎痕迹，这柄梳子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说今天之前，李倓只是觉得自己的爱意错付，而今天与李俶的会面，则让从前的一切彻底成为一个荒诞的笑话，李俶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让李倓无法理解，李倓直到今天才领悟，这个世界上一切亲密的关系都不牢靠，即便像他和李俶这样的人也不行，毕竟李倓体会到的最沉痛的背叛就来自于李俶。

那还有值得信任的人吗？

有的。

说起来可能显得太过天真，但李倓依旧愿意相信，因为现在他麾下这群人是因为同一个理想而聚集在一起，他们想要让颓唐的帝国重新焕发生机，而不是坐吃山空，看着帝国衰败下去。按照他们的计划，这应该非常顺利，一切都应该朝着李倓想要的方向前进，偏偏这中间要有一个李俶。

或许等到一切结束就好了。

快点结束吧。

李倓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用力，珍贵的梳子“咚”地落进垃圾桶，李倓不再施舍给它任何眼神，走出浴室。

叮铃铃——叮铃铃——

杨逸飞在床上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将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出正在拼命尖叫的通讯器，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六点整。杨逸飞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很快换上衣服，准备下楼晨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