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亨的问题一出口，整个餐厅便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

皇太子的婚姻关乎帝国的命脉，哪怕明眼人都看得出李亨爱重幺子，但毕竟皇太子仍是李俶，何况幺子年幼，年前李亨生了一场病，之后李俶身上的公务越发繁多，原本下午审阅军队也应该是李亨出席，最后皇宫的行程单拉出来，仍旧是由李俶代劳。

李俶作为皇太子深受民众爱戴，评价极高，多少人盯着皇太子妃的位置，连李倓都觉得在这种场合讨论这个话题不妥当，他私心希望李俶能够在李亨面前承认他们的关系，可他也明白这不可能，一旦他和李俶的关系被挑明，无疑将成为整个帝国最大的丑闻。

李倓缓缓收回视线，面前的金边餐盘中盛放着精致的食物，切半的小番茄被热气熏得翻边，血一样红的汁液淌出来，混着酱汁的味道一阵阵往鼻孔里钻，令人莫名反胃，李倓忽然不敢看李俶的表情。

“父皇，”李俶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似乎没什么不同，“儿臣没有考虑过这件事。”

李俶的答案是李倓能够预料到的，听起来中规中矩，滴水不漏，没有任何偏向。感到身体的温度在升高，李倓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等呼出去时却觉得更加烦躁，心脏在狂跳，李倓臆想自己不顾所有人的目光，站起来直接离席，但理智仍将身体囚禁在原地，他没有动。

张皇后笑盈盈地开口：“那也是时候了，前几天晚宴的时候，我和夫人们还聊起这件事，想必上皇也愿意看见吧。”

“嗯，”李隆基语气淡淡，不怒自威，“李俶，该成家了。”

或许是强硬的态度让李俶感到无奈，过了片刻，李倓才听到李俶的回应。

他说：“是，上皇。”

出席这次宴会的人应该都没想到，为李俶遴选太子妃的事情居然就这样在寥寥几句话中被敲定，等到李亨带头饮下第一杯酒后，周围立刻窃窃私语起来，他们的声音太过清晰，纷杂的声音织成一双无形的手，捂住李倓的口鼻，令他感到窒息。

没有人来问他的意见，也不会有人在意他的意见，他算什么呢？说到最后不过是李俶的兄弟，也只能是李俶的兄弟。

胸口隐隐作痛，肋骨之间像是被人捅进去，没有血流出来，但五脏六腑都被绞成一团。白虎感受到他的不安，将脑袋放在他膝盖上，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李倓草草夹了几筷子菜进嘴，嚼了两下还没咽，只觉得一口气堵在中间，不上不下，口中的食物咽不下去，李倓只好放下筷子。

达珍非常兴奋地叫侍从来给自己添菜倒酒，见李倓盘子里几乎没动，又贴过来问：“你不吃吗，三殿下？”

李倓冷冷扫她一眼，“你咽得下去？”

“咽得下去啊，虽然下午的点心很好吃，我多吃了几块，但现在天都黑了，”达珍不太熟练地拿着筷子掰起手指头，“下午我吃了藕丝糖、樱桃毕罗、梅花酥、奶油酥山……太多啦！我都记不清了，晚宴的菜也很香啊，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你这么喜欢那你多吃点。”

达珍边往嘴里塞边嘟囔，“当然啦！你们帝都人真好客，在我们吐蕃可吃不上这么多漂亮好吃的，达瓦哥哥最喜欢烤羊，可是我都吃腻了……”

李倓实在没想到连吃东西都不能阻止这位话痨小公主说话，她的声音敲打着李倓的鼓膜，让李倓的耳朵隐隐作痛，李倓只好端起香槟杯，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不一会，达珍嘴里就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小仓鼠一样嚼啊嚼，实在没有余力叽叽喳喳了，她安安分分地吃了一阵，旁边李倓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只往嘴里倒酒，达珍盘子快空了，李倓的仍旧满满当当。

达珍噎得打了个嗝，终于放下筷子，长长呼出一口气，又凑到李倓身边，“我记得你说是和太子哥哥一起过来的，你们关系很好吧？”

李倓喝得眼尾都红了，一双丹凤眼看起来更加妖艳，闻言狠狠瞪了达珍一眼，语气也不客气，“是啊，怎么了？”

达珍被他瞪得浑身一颤，却没被李倓的坏脾气吓到，用一种更加兴奋愉悦的语气问：“那你知道太子哥哥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李倓忍不住讥讽，嗤笑一声，“怎么，你也想嫁给他？”

或许是被李倓说中了心事，达珍耳朵脸颊绯色一片，羞恼地一巴掌拍在李倓胳膊上，“你说什么呢？我是很喜欢他啦，但我怎么可能嫁给太子哥哥呢……”

“是吗？”李倓故意揣测：“你的达瓦哥哥没告诉你，他们带你来就是想把你嫁到帝国吗？不然你们吐蕃使团为什么要大老远带一个不能履行公务的公主来？”

“你，你……”达珍显然对李倓的发难毫无准备，闪烁的光点在她眼眶里打转，脸上的娇嗔彻底被愤然取代，“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说的有错吗？”

像达珍这样的皇室公主，或多或少都会明白李倓的意思，达珍明显是被他唬住，说不定等下就要跑出去大哭一场，李倓既不打算为自己的言辞改变态度，也不打算继续搭理她。

令人意外的，达珍气愤地瞪了李倓片刻，眼睛里的水光渐渐散了，刻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才不是那些被送来和亲的公主，我是自己偷藏进飞行器的，是我自己想出来看看，你又凭什么这样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