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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眇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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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陛下……陛下,该起了……”

宫人的呼唤从帷幔的另一侧传进来,小心翼翼,诚惶诚恐。李豫还没睁眼,只应了一声,隔了片刻又问:“什么时辰了?”

“离卯时还有三刻,陛下。”

“知道了。”

李豫答了,人却依旧躺在床上没动弹,又过了一会才从床上坐起来。昨夜奏章看得晚了些,似乎是因为连日劳累久了,眉心隐隐作痛,看东西总觉得不真切,连烛火都显得暧昧,李豫原本打算看完再歇,刘内侍劝慰他道:“陛下,这政事哪里有头啊,还是身体要紧。”

他这话说得没错,这奏章每天都小山一样摞起来,刨不尽似的,天下万民的生死存亡,到他这里不过轻轻一笔,却比任何事物都要沉重,李豫不敢轻看,只得每日兢兢业业。

睁了眼,视线里灰蒙蒙的,整座宫殿浸在日出前的漆漆夜色里,李豫如往常一样站起身,等宫人来服侍他更衣,脚刚往前迈了一步,不知踩到什么,李豫始料未及地跌坐在地上,倒下去的时候撞到什么东西,跟着他一起摔在地上,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李豫听见那那群东西零零碎碎地摔远了,紧接着殿门被“砰”地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宫人焦急的询问夹在那串脚步里。

“陛下,怎么了?”

搀扶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李豫抬起胳膊挡了那些靠过来的手,若无其事地倚着床,撑起身体坐回到床边,“无事,应该是昨夜感了风寒,传旨下去,今日朝会暂歇,朕乏了,不准擅自进来打扰。”

等脚步声再次消失在宫殿里,李豫抬手摸自己的眼睛,只感觉睫毛在指腹颤动,分辨不出手指的形状,更无法辨别刚才自己到底撞倒了什么东西,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紫宸殿整日点着烛火,哪怕合了眼都未必能见得全然的昏暗,又怎么会觉得是夜太黑才让人瞧不清东西。

分明是他看不见了。

明明昨晚还好端端的,怎么一觉醒来就变成这样?不对,也并非无事,难不成之前那些症状全是眼盲的预兆?李豫默默思考,用暗号把叶未晓叫了进来。

“陛下?”

叶未晓在李豫面前跪下,他一进来便觉李豫不对劲,李豫不是会无缘无故推掉朝会的人,可他无虞地坐在床上,没有半点染上风寒的虚弱之象,很难不让人心生怀疑。

李豫没有看他,眼睛不知道在盯着哪里,没有焦点似的,像是在思考,“去把齐王带进宫来,要神不知鬼不觉,不准让外人知道,越快越好。”

叶未晓朝他拱手,发现李豫没有反应,目光所及又是一片狼藉,他心里一惊,禁不住立刻向李豫确认,“陛下,您的眼睛……”

“嗯,”即便事发突然,李豫依旧沉稳,面上没有半分惊惶,他笃定叶未晓的猜测,“看不见了。”

叶未晓方才还不明白李豫为什么要叫李倓回来,现在倒是清楚了,背上惊出一层冷汗,他了解这事耽误不得,当下无人知晓李豫目盲,自然是尽早叫李倓回来为妙。叶未晓不敢耽搁,急匆匆从紫宸殿离去。

紫宸殿内又恢复了一片寂静,不上早朝的话时候还早,李豫睁着眼坐了半晌,不见自己眼前好转,干脆又躺回去,对着外面叫了了一声,立刻便有人进来收拾满地凌乱。李豫躺在帷幔另一头,默默听着外面谨慎压抑的整理声,五味杂陈。

眼睛究竟是怎么看不见的,李豫实在不清楚,身体的其他部位暂且无碍,但还没让侍御医瞧过,没办法确定是否还有其他隐疾尚未发作。任何小事到了李豫身上都举足轻重,更何况看不见简直与要了他的性命没什么分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虎视眈眈,若他在此刻成了个废物,只怕不出几日便会莫名奇妙地下到阴曹地府。

真是赶了巧,此刻还能叫李倓回来帮他转圜些时候,再不济也能在消息散出去之前找到眼疾的缘由。

李倓在他登基之后安安分分地卧床养了大半年,行动便利之后便向李豫辞行,说是要去处理九天留下的烂摊子,随着那苍云客卿李复一道走了。先前李倓被先帝赐死,身份尚未恢复,他自己又把复位诏书烧了,彻底成了没有身份的寻常人,李豫当然想过为他平反的,提出来却被李倓回绝,他或许觉得寻常人也有寻常人的好处,起码比当个束手束脚的王爷快活,李豫还是封了他齐王,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恢复他应得的地位。

只是李倓这一走像是不打算再回来,书信也少,每次只与李豫留下寥寥几句,聊得也尽是百姓疾苦,对于自己身体如何,何处安寝,有无苦闷,反倒只字不提,只是近些时日李倓从江淮折返回到西京附近,留宿在凌雪阁里,李豫这才有机会与他见面。

只是还没等见着面,眼睛先瞎了。

收拾完内殿,宫人们不敢打扰李豫休息,见帷幔里面静谧良久,以为李豫又睡着了,纷纷蹑手蹑脚地退出去,殊不知李豫一直醒着。

李豫并非不困,他不想睡,见了几十年的繁花似锦、骤然看不得了,难免令人惶恐。这种感觉与几年前中毒时有些相近,又不甚相同。彼时他洞若观火,然力不能及,如今却恰恰相反,从前未曾体会因而毫无觉察,如今才知晓其可贵,他明明四体康健,却更不如个断了手脚的废人,没有边际的黑幕拢住他,辨不清方向,更找不得去路。

若是眼睛可以恢复尚且好说,但若是恢复不了呢?

原本已经断了的念想此刻又风筝一样飘了上来,独自高悬在黑漆漆的天幕当中。

第三次。

李倓若是知道,说不定会痛骂他一场,斥他将经国大业视为儿戏,可李豫没有办法。

晚些时候,日头渐渐爬上紫宸殿屋檐,刘内侍进了内殿,身后跟着一位侍御医。他从叶未晓那得知李豫的情况,思来想去从尚药局调了一位最信得过的带进来,到了近前,刘清潭让那侍御医在稍远的地方静候,自己先去掀帷幔,“陛下”二字还未出口,刘清潭险些跌在地上。

李豫没睡,他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直直看向天顶,神色极为平静,他肯定听见有人靠近,却没有发出半点动静,像是一具不瞑目的尸体。刘清潭定了定神,唤道:“陛下,侍御医来了。”

李豫回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除了动作比以往更为迟缓些,旁人根本看不出他已经看不见,他朝外面招招手,侍御医靠近来仔细观察李豫的一双眼睛,不久又搭上他的脉。

看诊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侍御医又跟着刘清潭出了殿门,候在外面的宫人只见得刘清潭脸色不太好看,许是李豫这急病生得实在棘手,紫宸殿依旧大门紧闭,只有刘清潭亲自为李豫送进去早膳午膳。

刚过了未时,紫宸殿门前突然热闹起来,叶未晓气喘吁吁地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个同样气喘吁吁,戴着斗笠的男人,叶未晓到了也没叫人通传,罕见地领着人便往紫宸殿里闯,更罕见的是刘清潭见了那人不觉意外,也没阻拦,没瞧见似地径直放了人进去。

进到殿内,李倓刚摘了斗笠,立刻就听帷幔内有人询问,“是倓儿吗?”

李倓没说话,直接走进去,一把揭开帷幔,里面李豫正从床上坐起来,他眼睛看着李倓的方向,却没有在注视着李倓,嘴角倒是弯的。

原先李倓觉得李豫这双眼睛太软了,像被熏黑了的糖糕,乌漆漆一团,一口咬上去就便碎了,落得满地残渣,可今天李豫的眼睛不像糖糕了,变成了一种李倓更加无法形容的东西,含糊一片,李倓看一眼便陷进去,不着边际的黑暗抓着他往里吞。

李倓靠近李豫,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紧皱的眉头,他伸手在李豫面前挥了挥。

李豫眼珠定在原地,头朝着李倓脚步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因为没听见李倓回应又试探地叫了他一声,“倓儿?”

李倓重重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语气不善,“真看不见了?”

李豫点点头,肩膀似乎放松了些,面对着李倓分外坦诚,明明看不见的是他自己,却安抚李倓道:“侍御医来看过了,说是早年留下的隐疾,说不定过几日就好了,倓儿不必心急。”

这番话让李倓沉默了片刻,随即出人意料地哼笑一声,“皇兄都不心急,我心急什么?”他兀自抬起手捧住李豫的脸,让李豫不得不抬起头,李倓俯下身去,仔细端详李豫的眼睛。

动作突然,李豫完全没有预料,着实被李倓惊着了,眼睑和双唇微微张开,不过他没有抵触,任由李倓的影子完全将李豫面颊拢进去。离得太近,李倓鬓角垂下来的头发都落到李豫脸上,有些痒,李豫的眼睑颤了颤。

不知道李倓能从他这双看不见的眼睛里看见什么,捧着李豫的脸左看右看看了半天。他不说话,李豫也沉默,顺着李倓的胳膊摸到李倓手背上,掌心那只手骨节似乎比分别时还要清晰可辨,李豫蹙了下眉,短促地评价,“瘦了。”

李倓立刻把手抽出来,仿佛没听见李豫的关心,喃喃道:“我还当陛下是逼我回来寻的由头。”

听起来语气忿忿,李豫没办法分辨他的不快究竟是源自于急着召他回来,还是由于看见自己目盲,总之现下人已经到了他面前,这些倒显得无足轻重。

不等李豫续上这话头,李倓又说:“陛下恢复的这些日子朝会怎么办?”

都已经叫了他回来,这简直是明知故问。

李豫不与他拐弯抹角,态度郑重,“劳烦倓弟暂且代我几日。”

李倓又不说话了。

李豫心里打起鼓来,一别数月,他二人倒是显得生分许多,话里话外不像兄弟,像君臣,但这原本也没错。半晌,李倓总算松了口,“也罢。”

李豫宽慰似地笑,压根不知道李倓眉心皱得能碾死苍蝇。今日的奏章早送了来,李豫原本想着李倓今天若是到不了,那便叫刘清潭念给他听,再一一批了,慢是慢了些,总不会误事,但李倓来得比预想快太多,倒是省了这一番功夫。

李倓坐进山一样的奏章后头,李豫被扶着坐在他旁边,李倓从小山里抽出一册,翻看起来。李倓这些日子没回来不假,不过他消息灵通,对朝中之事也并非全然不关心,生民疾苦见得多了,生出许多以往未曾有过的想法来。

他边看奏章边与李豫商量,不想越看越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在李豫面前痛斥一番,李豫神色平静地听他骂完,本想劝慰他几句,却先听李倓叹了口气。他说:“我知道这些事急不得,但是……”

李倓没把话说完,又长长叹了一口气,这让李豫深感震惊,照着李倓往常那股直率劲,非要与李豫理论一番,不达目的不罢休,也不知他这些时候遭了什么事,竟也学会了耐住性子。

或许是李豫脸上的惊讶太过明显,李倓问:“皇兄怎么这幅表情?”

李豫轻笑,“没什么,只是想不到有一天这种话也会从倓弟口中说出来。”

李倓好似被他噎了一下,停顿片刻,语气古怪地回:“时移势易,今时不同往日。”

可能是刚才发泄过一通脾气,后面李倓批阅奏章时情绪和缓不少,他到的本就不早,转眼天光渐暗,刘清潭给他们送了晚膳进来。

“陛下和大王是时候歇一歇了。”

奏章其实还剩下不少没看,李倓本不想动,但余光见到李豫端坐在自己身边,双目无神,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奏折站起身,准备先吃了饭再说。

李豫也跟着站起来,李倓没走远,站在桌子的另一侧等李豫挪过来,李豫扶着桌沿缓慢移动,腿在下面绊了一下,无法维持平衡,身体立刻向外面倒去。慌乱之中,一只手及时扶住他,李倓的声音近在咫尺,“皇兄怎么这样不当心?”

话听起来很是嫌弃,但李倓的手却没松,一直把李豫扶到餐桌边。

晚膳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李倓落了座,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忽然转头看向刘清潭,“陛下什么时候服药?”

刘清潭一愣,下意识瞥向李豫,李豫虽然没看见,但也替他答了,“侍御医没给朕开药。”

果不其然,李倓的眉峰又蹙起来,两道飞入鬓发的眉在他脸上砌成一道峡谷,“不是看过了,为何不开药?”

李豫神态自若,朝他解释,“侍御医说此症来得蹊跷,脉象上又无大碍,暂且静养一段时日,或许不日便能恢复。”

“蠢东西!”

李倓一掌狠狠拍在桌上,李豫感觉地面都跟着颤,余韵未消,便听李倓勃然大怒道:“这也是能拖得的?给他几个胆子竟敢如此许诺?天子之躯岂能轻易拿来作赌?”骂过了侍御医还不够解气,又对李豫发起脾气,“陛下也是昏了头,竟然也跟着他们胡闹。”

当着面骂皇帝昏头,只怕从古至今也找不出几个,刘清潭在一侧听得战战兢兢,好在李豫并不与他计较,最后李倓拍板作主,“叫人再去把药宗长老请来瞧一瞧,动作要快。”

刘清潭没做声,打量着李豫神色,李豫颔首,吩咐道:“就按齐王的想法去办。”

刘清潭这才领命出去,殿内没留人伺候,李倓端起碗筷,不假人手地服侍李豫用膳,其实他大可以把碗和勺子塞进李豫手里,自己给李豫夹到碗中便好,毕竟李豫也只是看不见。可是李倓偏不,他夹了菜送到李豫面前,被熏热的筷子尖抵在李豫嘴唇上。

感知到筷子送来的方向,李豫有些吃惊,却也没问,张口含住,李倓立即把筷子从他齿间抽出去,李豫慢条斯理地咀嚼,李倓也不催他,看着李豫咽了才夹起下一筷,二人就这样一筷子一筷子,一顿饭愣是吃了半个多时辰。

晚饭过后,李倓又看了一会奏章,他赶了半天路,又废了半天心神,烛火被吹得一晃,李倓忍不住打个哈欠。

李豫顺着桌面慢慢把手伸过来,按在李倓手里的奏折上,“倓儿今日舟车劳累,还是早些时候歇下吧。”

二

李倓眼皮打架,因此也未推拒,简单收拾洗漱,推着李豫躺上床。李豫睡在内侧,李倓挨着他,两个脑袋之间不足一尺,似乎连呼吸都融在一起。

“许久没和倓儿一起睡了。”李豫侧身面对着李倓,手指碰了碰李倓的手背,“这次事发突然,可误了你的事?”

“无碍,”李倓似乎也面对着他,声音很轻,像是下一刻就要睡过去,“皇兄急召,我岂能不归?”

确认触碰到的是李倓的手,李豫把他的手翻过来,手指从掌心塞进指缝,大拇指和食指揉捏着李倓的指腹。

“那若是没有急召,你便不打算回来了?”

李倓没有答。

掌心里那只手也没反应,李豫又等了片刻,听身边人呼吸均匀绵长,他猜想李倓应该睡了,不舍又迟缓地把手收回来。

李倓睁着眼,在柔和光晕里紧盯着李豫的眼睛,李豫当他入眠,自己也合起眼。李倓又睁着眼躺了片刻,他的确疲惫,方才只想倒头昏睡,头一沾枕头睡意却又溜走。李倓心头乱糟糟,想把眼前这张脸翻到身后去,其实没用,他知道,哪怕闭了眼,哪怕隔着大半山河,李豫都像在他眼前。

没等李倓动弹,李豫突然又掀起眼睑。经过大半天时间,李倓已然确认李豫是真的看不见,睁眼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已经全然无用,却实在是无法改变的习惯,饶是如此,李倓还是下意识地身体冻住,他克制着血脉的跳动,浑身僵硬地看着李豫摸索着将手再次伸向自己。

这次目标不是他的手了。

李豫先碰到了他的小臂,小心翼翼地分辨形状,李倓几乎感受不到从李豫掌下传来力度。似乎确认了触碰到的部位,李豫的手掌开始顺着小臂向上挪,经过李倓的肩膀,停留了片刻。李倓知道他为什么停下来,他右肩上有一道新伤,有半个巴掌长,来自一次意外,早已经愈合结痂,只留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疤,平时看不出来,但摸起来有些明显。行走江湖,刀剑无眼,这种事情实属难免,李倓一个上过战场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伤不及性命的小意外也难叫他放在心上。

只是李豫未必见得这样想,李倓看见李豫在摸到那道疤的瞬间眼神明显变了,从担心到愠怒,只短短一瞬,眼底情绪就像被吸进某个空间,硬生生被压抑住了。隔着寝衣,那道伤疤摸起来也不算明显,李豫怕吵醒李倓,手上未施力,似乎也不太能辨别出伤疤的走向,触碰良久终于舍得换个位置。

手指从颈间滑过,李倓的心又提起来,他装作没醒,不敢动弹,却怀疑颈间的跳动已经将事实暴露给李豫。李豫究竟是否察觉,李倓实在不清楚,只是他始终提着手臂,未曾松懈。李豫的手最后落在李倓面颊上,更轻了,像吹在面上的一捧雪,李豫小心地描摹着李倓的轮廓,简直似要用抚摸代替目光,将他从头到脚“看”上一遍。

李倓没有“醒”,李豫也不放肆,约摸过了一刻多钟,才肯放过李倓,收回手重新阖起眼,李倓暗暗松了一口气,猝然松懈下来,又被困意追逐至身前,他没管李豫还会不会再来这样一出,很快睡过去。

似乎没睡几个时辰,李倓又被宫人叫醒,李豫只停了昨天的朝会,今天李倓得替他换上冠冕,代他去上朝。

宫人来叫的时候,李倓正窝在李豫怀里睡得浑天黑地,他小时候睡觉就不老实,长大了习惯也改不掉,李豫搂他也搂得顺手,明明入睡前还躺得泾渭分明,可一睡熟就暴露本性,滚成一团了。李倓迷迷糊糊听见外面呼唤,正要骂,李豫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李倓又不作声了。他恍惚以为自己还在百孙院,撑着身子从李豫怀里抬起头坐了半天,才想起今时今日。

李倓平素起得不算晚,他晨起练剑,除了养病期间几乎不曾懈怠,只是与如今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他哈欠连天,被宫人摆弄着穿好朝服,心里头骂这皇帝真不是谁都当得了的,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李豫安静坐在床上,陪着李倓穿戴。他是跟着李倓一起醒的,或许比李倓醒得还要再早一些,李倓把他从繁忙的政事中解救出来,他实在没必要起这么早,又看不见,就真只是坐着,听布料和玉饰、金饰磕碰,好不热闹。

李倓很快穿戴整齐,平日潇洒惯了,如今长发一丝不苟束起来,浑身又重又拘束,昔年假扮太子替李豫行事,易容的本事还没忘,不曾想还有机会再用上,李倓侧过身往镜子里瞄,里面两个李豫,一个被冗重富丽包裹,一个清清爽爽披发素面。

宫人脚步远去,殿内安静下来,李豫往床边移了移,“收拾好了?”

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起来,是李倓迈步朝他走过来,声音听起来有些凌乱,但很快稳定下来,在他面前停下,李倓理了理身上的绶带,“实在麻烦。”

“习惯就好,”李豫抬手碰李倓的衣摆,又帮李倓抚平,“他们若是在朝会上吵起来,你就当看戏。”

李倓顶着那张与李豫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阴阳怪气,“皇兄倒是悠闲,不怕出乱子?”

“哈哈哈,”李豫笑,看起来很是自信的模样,“有倓儿在,朕放心得很。”

李倓眯了眯眼,这时宫人来催,李豫抬起头,朝向李倓的脸,好像他还能看见似的,“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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