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了,建宁王李倓的院子里烛火经久不熄。
府上的宫人们都知道自家主子生性乖张,桀骜不驯,近日不知到底又是哪位惹了他,脾气愈发捉摸不透,比春日的气象还要阴晴不定,宫人侍奉时如履薄冰,生怕不留意触了主子的霉头。
李倓今日没出门,在房里看了一天各处的信件,他身体容易疲累,还未到戌时便已觉得后腰酸痛,几欲折断,一看桌上发现一天下来也没写几封回信,剩下的只得搁置下来。他撑着书桌有些吃力地站起来,宽松衣袍垂在桌子上,掩盖住身形,直到他站直了,衣摆顺着身量垂下来,这才显出底下圆滚滚的肚子来。
若是有外人在场必要惊上一惊,这建宁王本是飒爽男儿,怎会如待产妇孺一般挺着个足月的肚子?
然纵使再离谱,也是事实。
他胎儿不知是厌恶母体做的什么事,连日来不得安生,今日尤甚,闹得李倓不得安生,剧烈收缩伴随着隐约的疼痛,让李倓无法长久地坐在椅子上,他扶着肚子蹒跚着掀起落下的帷帐,回到床榻边。躺下去的时候,孩子从里面踢了他一下,李倓摸着肚子安抚他,继而想到孩子的另一位父亲。
那人并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其实真的要算起来的话,知情的也只有李倓、池清川、几个近身服侍的下人以及为李倓诊断出喜脉的那位药宗医女而已,他仗着衣袍宽松,无人觉察地遮掩了几个月,这孩子从种进他肚子就不叫人省心,引得他恶心反胃,几个月都食欲不振。
直到今天,李倓低头看到自己鼓胀的肚皮,仍觉得恍惚,他本该用一碗去子汤了结了这个不该存留的胎儿,却不自觉拖到了现在。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疼痛似乎愈加剧烈,李倓咬咬牙,双指并拢在身上点了几处穴脉,痛感似有些许减弱,但腹中的孩子似乎闹得更厉害了。
吱呀——
不知是谁推开了房门,李倓一把将身侧叠着的被子盖在肚子上,怒斥道:“出去!不是说了今日不许来打扰!”
“连我也不行吗?”
男人的声音温和庄严,没有因为李倓态度不善而动怒。李倓静默片刻,稳住声线,“太子殿下,有何贵干?”
李俶踱着步接近李倓的床榻,“听闻倓弟告病久居多日,来看看你。”
他每走近一步,李倓的心跳便加快几分,右手紧紧攥住被子边缘,很怕李豫下一步便要上前毫无征兆地掀开。
他背对着李俶,侧卧在床上,没有转过来,疼痛还在撕咬着他,口中回的话却是:“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李俶的脚步停在帷幕外面,没有掀开帷幕,这让李倓惴惴不安的心脏稍微安定了点,他不敢翻身过来正面看向李俶,即便盖着被子也担心李俶因为被子明显的弧度而起疑。
“当真没事,我听你嗓音有些异样,刚才听你院里的下人说你一整天都没吃饭,我带了些点心,都是你爱吃的,要不要尝尝?”
李倓正想回话,孩子又踹了他一脚,越来越频繁的规律性收缩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刚发出半点动静,李倓就浑身定住,生生把后半段压回到嗓子眼。
李俶近在咫尺,薄纱帷帐遮不住他的声音,只怕他已经听见。
果不其然,李俶立刻掀起了帷帐,“还说没事?我都听到了。”
李倓心一惊,稍侧过身回头看,见李俶穿着华贵的太子衣冠,手上拎着一个食盒,脸上尽是担忧之色。李俶把食盒放在地上,顺势往他床榻边上坐,手撑在李倓枕头边。
“还说没事,脸色这样差,找人瞧过了没有?”
李倓浑身僵了,右手虚掩着肚子,答:“看过了。”
“看过了?”李俶眉头紧皱,“那为何还不见缓解?”
李倓冷眼看着李俶伸手要触碰他的脸颊,明明应该是极为温情的兄友弟恭,李倓却毫不领情地躲避开。
人人都道太子温和恭良,性情和顺,却又都不知道他也有狠厉的一面,只有李倓是真的见识过的。
不堪的往事又窜进李倓脑子里,李倓不悦地拂开李俶的手,“早吃过药了,不劳殿下费心。”
只听身后幽幽一声叹息,李俶声音低缓,“我的倓儿与我生分了,什么事竟如此瞒我?”
李倓一怔,身体对这个称呼应激地瑟缩了下,仿佛知道下一刻李俶要提起什么一般,下一刻,李俶的右手不容抗拒地伸过来,撑在他身前,左手扳着他的下巴,强迫李倓与他对视。
看着李倓苍白的脸庞,因惊惧而微微睁大的双眼,李俶心里是有些爱怜的。可惜他的倓儿从来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人物,如果不是李倓自请跟随李沁远走,远离了权力斗争中心,这太子之位未必会落入他手。
好猎人需要一只好鹰。
圣人病重,受人蒙蔽,宦官势力甚嚣尘上,多少人对这皇位虎视眈眈,纵有不世之功,他仍需要一只好鹰。
思及至此,李俶手上力道加重了些,在李倓明显的抗拒里压下身体,仔细端详李倓的病容。
从进了他这院子起,李俶就觉得不对劲,李倓武功卓群,何时染上如此顽疾?甚至讳疾忌医?可李俶此时近身一瞧,又觉得李倓这病不似沉疴,虽然他面色苍白,额上不停冒着虚汗,但看上去属实不像连日来气血亏虚的模样,反倒像某处病痛正在折磨他。
李倓眉峰紧蹙,对他这番举动虽然厌恶,却没有反抗,攥着被子的手指指节发白,“太子殿下到底想如何?”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这样称呼了。
他每这么叫一次,李俶心里就拧一下,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他们之间生出这样的嫌隙,他卧病在床这段时间,病情反复,大事小情皆由李倓代他出面,他以为他们已经足够信任彼此,没想到李倓会突然转变态度。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
李俶正欲逼问,胳膊下的被子里突然动了一下,像是躲在里面的小动物狠狠踢了一脚,他眼睁睁地看着李倓的太阳穴一紧,似乎被踢得很痛的模样。
李俶愣在当场,大脑一片空白,反应过来的当下立刻去掀李倓紧紧捂着的被子。
他要看看这被子下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李倓真是痛极了,封了穴脉仍痛得无力反抗,只觉身下一凉,他的身形毫无保留地暴漏在李俶眼前,修长挺拔的身躯只有腹部极为违和地鼓胀起来,要爆裂开一般,李倓绝望至极,破罐破摔地倒在床上,接受李俶震惊目光的洗礼。
李俶实在不敢相信眼前,他半信半疑地将手掌放上去,掌心温热。
是真的。
李俶收回手坐直了,表情没有变,眸色却似乎阴沉许多,深吸几口气,问:“是谁的?”
李倓瞪了他一眼,不愿回答,“与太子殿下何干?”
李俶本就在气头上,被李倓这么一叫终是忍不住了,翻身单膝跪在李倓身侧,抓着他的手摸他那足月的肚子。
“看这大小足有八九月了,我的建宁王,除了我还有谁碰过你?”
他没有咬牙切齿,李倓却听得心惊肉跳,李俶极少动怒,不形于色,但李倓也是见过他发脾气的,哪怕现在李俶武功尽失,身染剧毒,威慑犹盛当年。
早年他在南诏蛊惑南诏王谋逆,李倓被叫到李俶面前时,谋反的罪证摆了满满一桌,李俶一手撑在桌子上,手指有规律地在桌面上轻敲,那年他看向李倓时的眼神,与现在如出一辙。
李倓怨恨大唐,怨恨这个王朝的百年积弊,可他身上流着和李俶一样的血液。
来之前李倓想过李俶可能会如何怪罪他,却不想他说:“我有立志想走的路,也有绝对不想失去的人,可我只是个凡人,你说我如何能得两全?”
李倓答不出来。
最后那份唯一的证据被李俶亲手烧了个干净。
李倓看着那些纸张在火焰里卷曲燃尽,变成灰黑炭土,耳边传来李俶突如其来的一问。
“你知道如何驯鹰吗?”
李倓不解地看向李俶,幼时他随姐姐远赴西域,听闻过这样的技巧,未曾学习过,也不知道李俶为何在此时提及。李俶没有看他,盯着火光中心最明亮的一点,不似在与他对话,更像是自言自语,他没有等李倓回答,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要先蒙了鹰的双眼,使其惴惴不安,断其食粮,待到他耗尽精神,才能褪其野性。”
李俶说到最后一句时终于抬眼看了李倓,眼中映着那燃尽罪证的烈焰,李倓心猛地一跳,那时他尚未知晓李俶在讲什么。
直到他被李俶蒙住双目,独自关在太子府中厢房时,他又鬼使神差地想起那个眼神。
脚步声自身侧靠近,李倓坐在椅子上,凭他的武功,大可以摘了这眼罩看看来人究竟是谁,可带着茧的手一贴上来,他便知道是李俶了,他没有动。
“我的倓儿,你怎么如此让人费心?”
李俶的小指蹭过他的眼尾,大拇指按过他的鼻尖,声音离他极近,语气比他想象中平静,鼻息全呼在他耳廓,又热又痒,李倓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视觉被剥夺了,其余感官却健全,甚至更加敏锐,李俶没有束缚他的手脚,可是他不敢擅动。
这是李俶的惩罚,留他一条命换来的惩罚。
李俶的手在他脸颊上摩挲片刻便收了回去,李俶没有摘掉他眼上的遮挡,李倓便只能在黑暗中等,片刻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在了他的嘴唇上,湿润的,李倓怔住一霎,在黑暗里睁大了双眼。
是李俶的嘴唇。
意识到身前人在做什么,李倓方才想起反抗,李俶比他动作更快,先一步按住他搭在椅子上的手,在李倓想要与他争辩的时候撬开他的唇齿,他吻得又深又急,很快李倓便觉得不能呼吸了,胸腔激烈起伏,被压得倒向后面,幸好有椅背支撑才没有躺下去。
他的王兄将他口中涎液吞到了自己腹中,李倓忍了很久才没有就着他的舌头一口咬下去。
按着双手,李俶又在李倓唇上啄了啄,李倓听见他幽幽地说:“听说,倓儿想做一只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