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前方的土地……被血浸湿了。
刚还跑在他们前方的、面孔熟悉的哨兵绝望地睁着眼,躺在地上,嘴里一股股往外冒血。弹孔在胸前,正中心脏,透明的蓝色罩子迟来地裹住全身,可他眼中的生机正在消逝。
在他旁边,另一个白塔哨兵的淘汰装置被人生生扯下来,扔进泥水里。那人脸上涂着泥巴,眼神像饿疯了的野狗。他举起枪。
枪响了。
哨兵倒在泥里,血从后脑勺漫出来。
转瞬间,眼睁睁旁观同伴被杀的哨兵怒吼着,扑上去,齐力勒住那人的脖子。
男人被勒得脸色涨紫,边咳嗽,边撕心裂肺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吧!你以为只要你们能杀人……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们,我看你们能活……”
“砰——!”
子弹骇然从他额心穿过,笑声戛然而止。
男人张着嘴,眼睛还瞪着,额心多了一个洞,血正从洞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流,流过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笑容的脸。
他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砸进泥里。
杀了人的哨兵握着枪的手在发抖,他僵硬着,被率先反应过来的同伴硬生生拉走。
没有什么所谓的技巧,对能力的运用。
只有利落残忍的,一击毙命。
猎人不一定是猎人。
猎物也不一定是猎物。
规则的偏袒与傲慢,只会令猎物抓住机会,更疯狂地反击。
沼泽岸、树林里,是接连不断的枪声和吼叫声声,预料中,该是平晶与陈宿两支队伍厮打起来,可眼前切切实实的尸体宣告着,这并非两队人的混战。
现场,比白塔的人更多的……
是混乱辖区的亡命之徒。
平静至今的局面一朝打破。
藏匿了几天的猎物倾巢出动,肆意报复。白塔的人被打得措手不及,被迫动手杀人。
陈尔若怔怔看着,几乎喘不上气。
情况不该是这样的。
情况不该是这样的……
事态到底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陈宿遇险,诸发偷袭,混乱辖区的亡命之徒黄雀在后,无差别攻击在场所有归属于白塔的人。
陈宿在前面吗?他有没有脱险?
如果混乱辖区的人都在这儿,那祝野呢?
他们隐蔽树丛后。安克也惊愕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弯腰将她放下,他语气焦急地嘱咐:“若若小姐,你不要乱跑,我马上回来。”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提枪,跃进前方混战中。
陈尔若坐在树丛中,视线在尸体与鲜血中游动,她的嘴唇因为紧绷,生理性地颤动。胸口翻涌的不安让呼吸变得急促,血液头顶往上涌,眼前的一切都被染红了,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陈宿,发位置。」
「祝野,告诉我你在哪儿!」
或许是混战让他们无法顾及通讯,煎熬至极的半分钟,无人应答。
陈尔若不再逗留,骤然站起身。
她冷冷盯着眼前的局面,恐慌化为遏制不住的愤怒,她拔出后腰的枪,毛毛化为黑影跃进丛中,如游动的水,消失无踪。
视野在迅速切换、变动,终于,脏污的泥泞里,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而看清楚哨兵此刻状态时,陈尔若的心脏仿佛被掐住了。
哨兵被几人怒吼着死死按住,半张脸被按进泥里,而另半张脸,那原本清秀、苍白的脸,被生生割出一道血淋淋的裂口——从下巴一路裂到耳前,皮肉翻卷。他在挣扎,按住地面,眼珠充血,裸露的手臂肌肉暴起,青筋绷紧。
不止是脸。
脖颈、后颈、手臂,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被恶意割开,伤口纵横,鲜血顺着肌理往下淌,半边身体被染得猩红。即便虚弱到这种地步,身上那股压不住的戾气也引得周围人恐惧。
祝野。
在她僵硬的几瞬,祝野已经挣扎起身,面无表情地抓住旁边人手臂重重掼到地上,一拳又一拳,砸在他脸上。
她把视野关闭了。
陈尔若牙齿发抖,咽下喉咙里的血。
祝野身上的伤绝不是白塔的人做的。
是混乱辖区的人。
只有那些亡命之徒才会做出这样残忍的事。
极度的愤怒让她无法保持冷静。
她扶住树干,深呼吸一口气。
手还在抖。
陈尔若五指收紧,指甲掐着树干,扣下木屑。
陈宿的位置她还不清楚。
她只能先去见祝野。
她要先弄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没有时间再犹豫,陈尔若直奔祝野的位置而去。消耗过多的体力让她的嗓子发苦发涩,她踩过血留着的河,跨过被蓝光笼罩的尸体。
直到,他身后。
祝野的身体已经无法负荷更多,他虚弱地单膝跪在血泊里,剧烈喘息,背对着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更加惨烈。似乎察觉到身后异动,他骤然起身,抓着刀,以近乎恐怖的速度转身向她扑来。
然祝野眼中血腥的麻木与暴戾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瞬间滞住,惯性让他直直扑到她身上。
陈尔若闷哼一声,被扑到草丛里的那刻,她感觉到后脑勺被手掌垫住,滚烫的气息与浓烈的血腥气涌来,鲜血滴滴答答地,淌在她脸上。
刀刃深深插进她耳旁的湿泥。
祝野的喉咙被割伤了,声音嘶哑难听。
他只轻轻说了五个字。
“通讯,被监听。”
她僵住了。
下一刻,哨兵的衣领凭空伸来的手被抓着向后,整个人砸进地里,发出沉闷的巨响。陈尔若瞳孔骤缩,她挣扎坐起来,大脑空白。
安克站在她面前,他的脸被飚起的血液溅到,眼睫、鼻梁、嘴唇都染着艳色,他用手背擦掉下巴处的黏腻,神情依旧,柔柔的、温和不变。
他踩在哨兵的腰腹上。
“不要对女士动手……还是我来吧。”
在他身后,几个哨兵焦急赶来。其他混乱辖区的人紧急撤离,局面已然被控制住。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陈尔若听见自己机械般的声音。
“安克。”
她说,“放他走。”
后续的发展可以想象。
安克愕然地退后一步,祝野拖着残破的身体决然离去,而那些姗姗来迟的哨兵,难以置信地目睹了一切……厄运与变故突然而至,如同嘲弄。
陈尔若静静坐在原地。
她不想逃,也不想辩解。
她在想祝野跟她说的话。
他说。
通讯,被监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