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晞有些不好意思,还了个礼,“早知是同仇城主一道,某上回贩菜过来直接住下便是,何必再回去?”
他于学业虽极不擅长,可做起自己喜爱之事,那可是相当用心的。
不过短短一月有余,他这位萧掌柜已是两国边境生意最红火的菜贩子了。
仇图南隐约猜出了他的身份,可又不大敢确定:这人,也委实太像个市井商人了。
“祖陵乃西戎禁地,城主带着胡城军,如何进去?”
“萧掌柜明日跟好某便是。”
第二日,他见仇图南拿了宇文靖的腰牌,并不十分惊讶。
早就听说这雍城中的胡城城主黑白通吃,是个妙人。
早年间就有传闻,说这胡城的仇城主钦佩靖王仁德,甘愿受其驱使。也有人说,这仇城主似与靖王妃有些渊源,因而愿为靖王效劳。
虽说靖王奉诏,常年在于阗京伴驾,但坊间有言:只因当年婚礼上遇刺受伤,靖王妃一直在靖王府内养伤。
萧正晞却知道,什么靖王妃,哪里有靖王妃?那是自家皇嫂假扮的,权宜之计罢了。
那这仇城主识不识得皇嫂,可知她的真实身份?
萧正晞心里暗思:此人可否全然信任?
西戎祖陵禁地,十余座山连绵而起,陵寝究竟在哪一座山里,据说,只有皇帝和史巫知晓,且继承者之间代代相传。
萧正晞却觉得,仇图南说不定知道。
入得禁地前,他先带领众人去了个地方——守陵士兵的仓库。
萧正晞先前贩来过五六十箱东西,有的是整箱的菜蔬,有的是半箱,另半箱他装了别的东西。
都在这处仓库里了。
胡城军在仇图南和萧正晞的指挥下,将这些东西一一寻出,妥善地装入随身的包囊。
然后,仇图南带着他们,转向林间一条隐蔽的小路。
或者说,是他们带着萧正晞。
这些胡城军同仇图南一样,都对这祖陵禁地无比熟悉,如同是进了自家的大园子。
不起眼的山坳、林间隐秘的小路,他们都清楚得狠。
周遭一片茫白,没有司南,他们却毫不迟疑地往前走,根本不怕会迷路。
这仇图南绝不是西戎皇室中人。宇文靖并不全然信任他——他派了人跟踪仇图南,尽管一开始便被甩开了。
那他怎地对皇室秘密如此熟悉?
十余座山,每座山都如此相似,每座山都遍栽香樟。
不似天然如此。更像有谁刻意为之,以山、以谷构形,筑成旷然迷宫一座。
可困住所有冒然入内的人。
四下如一的单调雪色之中,那些胡城兵恍若鬼魂,能嗅到风中燃着的招魂符一般,随符烟指引而进,没有一步多余的路。
在萧正晞看来,眼前这座山与其余十几座毫无二致。雪光灼痛他的眼睛,寒风吹得他浑身透凉,唯手中白铜的手炉还有一些余温。
仇图南从紧前头回头看他,朝他走了过来。
“怪某疏忽了。”他自袍角撕下一条布条,蒙在他眼睛上。
“闭上,别睁着,我叫前面的人牵好你。”
“你们的眼睛都不痛吗?”
“我们?”萧正晞听到仇图南似乎是笑了,“我们都早已习惯。”
他们在往山上走。
还好平日胡闹归胡闹,皇兄总督促着他,骑射从不曾废。否则,萧正晞可真是跟不上他们。
风小了些,鼻端都是雪的气息,混杂着香樟的冷辛。
他们终于停了下来,似是走进了一处洞穴。
这洞穴很深。
萧正晞目痛若火灼,他想用手揉揉,被仇图南按住了。
“别动!”仇图南令人取来些药,为他敷上。闻之,有瑞龙脑之气。
疼痛立即疏解了一些,“别睁眼,跟好我们。”
萧正晞点头。
四下响起些动静,萧正晞嗅到潮湿气、青苔气,和新鲜泥土的气息。
仇图南扶他坐下,靠着石壁。
说有意也好,无意也罢,西戎祖陵内的诸多秘密,不可被外人看见。
萧正晞就那么静静坐在那里,闲逸自若,毫无紧张之色。
仇图南心说,看来这应当真是那晋国九王爷了,迫有些气魄。
大约半个时辰的功夫,周遭的动静停了。
有人靠了过来,是仇图南。萧正晞嗅得到,他身上常带着淡淡血腥气。
“这边已准备停当,还请萧掌柜过来布置。”
“好。”萧正晞借着他的手臂立起来,随着牵引,往纵深处行。
约百米。仇图南停下了。
萧正晞闻到熟悉的味道,笑了出来。松开仇图南的手臂,往那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