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安坐在院侧的石凳上，背靠着廊柱，一只腿随意地屈起，胳膊搭在膝盖上。小召蹲在他肩上，两只小爪子捧着一颗果仁，咔嚓咔嚓啃得正欢，碎屑掉了一衣襟，楚安也懒得去拍。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青兰在不远处打理着那匹凤翎妖驹。银发魂儡的动作一贯地沉稳而细致，修长手指抚过妖驹雪白的鬃毛，将鞍辔上的灵纹重新校准，灵光细碎如星尘，落在妖驹身上，那庞然大物便温顺地垂下头，蹭了蹭青兰的手背。

“唉……”

实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楚安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方才在议事堂里的那一幕。玉奴说出“洛京古都”四个字的时候，堂内那一瞬间的寂静，至今想起来都让人心头一沉。易证道众人面上错愕不加掩饰，就连一直沉默站在凌蛰身后的易小芒，都忍不住抬起眼飞快地看了玉奴一眼。

许久，易证道才开口。

“玉公子所说的，可是那百年前覆灭的上古王城……洛京？”

玉奴微顿，随即点头：“正是。”

“你们寻它做什么？”

玉奴目光微垂，神色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片刻后才抬起头来。

“易城主，实不相瞒，晚辈此番前来，便是为确认一事。”

他说着，从胸前衣襟处取出一块物件。楚安离得不远，眼见是一块锈迹斑驳的残片，两个指节大小，边缘参差不齐，断口处隐约有一个不规整的图案，像是某种器物的一部分，被岁月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

“晚辈偶然所得，一眼便对此物有莫名的熟悉之感，却始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玉奴将残片托于掌心，声音沉缓，“思惑再三，决定一寻根本。”

易证道闻言，伸手接过那块残片，举到窗前就着天光细细端详。他指腹沿着凹凸不平的表面缓缓摩挲，眉头渐渐蹙起，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才开口道。

“此物……似是铁器锻造，年久磨损，已经看不清上面的纹路了。而且这只是残余部分，着实难以分辨原本是何器物。”他说着，将残片放回玉奴手中，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单凭这块残片，怕是无法断定它出自何处。”

玉奴接过残片，指腹轻轻摩挲过断口处那道模糊的图案，沉默了一瞬，随即抬眸，目光诚恳而坚定。

“易城主，晚辈只想知道，这洛京古都……是否当真存在于南岳山脉之中？”

易证道沉默了很久，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轮廓，缓缓开口。

“洛京古都确实在南岳山脉深处。它曾立于两峰之间，以玉为基，以灵为脉，繁盛一时……只可惜——”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玉奴面上，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凝重。

“两百余年前，一场天火浩劫覆灭了整座王城。大火向外蔓延数百里，持续烧了数月才熄灭。曾经的繁华都城，如今只是一片寸草不生的焦土荒地。”

玉奴瞳孔微缩，握着残片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楚安震惊之下没有去看玉奴的表情，却能从那个攥紧的轮廓里感觉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楚安回过神，抬手接住肩上小召啃完果仁后递过来的空壳，随手丢进脚边的草丛里，又轻轻叹了口气。

“洛京……天火浩劫……两百余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目光落在青兰那边，看着凤翎妖驹的鬃毛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心里却乱糟糟的。

他忽然想起当初在乌台古涧初见玉奴时的情形——那个脆弱的白衣青年，周身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淡，像是一层薄薄的壳。可方才议事堂里，玉奴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分明是那层壳裂开了。

楚安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石子，低声道。

“玉奴这家伙……心里到底藏着多少事啊。”

沙沙沙——

院子侧面的矮丛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踩到了落叶。

楚安原本正靠在廊柱下发呆，肩上的小召却率先竖起了耳朵，毛茸茸的小脑袋猛地转向声音来处。

“吱吱”

楚安顺着它的视线回头，便看见一道身影正站在玉奴房门前的院落内。

那人像是犹豫了很久，脚步在原地来回挪了挪，始终没有上前敲门。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易公子啊。”楚安认出他来，慢悠悠地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双手抱臂。

“楚……楚公子。”易小芒被他这声招呼弄得一惊。

楚安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挑了挑眉。

“易公子这是……来找玉奴的？”

易小芒的眼神明显躲闪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是……是城主让我来请诸位去侧殿的。说准备了晚宴，为诸位接风洗尘，还请仙君们赏光。”

楚安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门儿清。城主吩咐是真，但特意跑到玉奴门口徘徊，恐怕就不是城主的指示了。

“那巧了，玉奴正好在屋里，我帮你叫——”

楚安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走到玉奴门前抬手正要叩门。

“阿玉，现在已经到南岳山了。那个洛京古都，你自己也听见了，两百多年前就被天火烧干净了，如今只剩一片荒地。你还要继续找，一块残片能说明什么？”

门内安静了一瞬。常离的声音带着几分急躁：“那残片说不定真只是一块废铁，你凭什么认定它跟洛京有关？阿玉，听我一句劝，到此为止吧。跟我回去，君闵还在等你，他——”

“常离。”

玉奴的声音不容置喙地插进来，像是在那条话尾巴上轻轻落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