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楚安盘膝端坐于榻上,闭目调息,几番吐纳之间,已然缓缓沉入入定之境。
沈煜珩静静伫立于塌前。
他垂眸凝视榻上少年,抬手凝出一缕温润的灵力光晕,剑指轻落,稳稳覆在楚安眉心。
楚安的识海干净澄澈,无风无浪,全然不似一个初出茅庐,阳刚气盛的少年之人。
而识海的虚空处,凝坐着一道安稳身影。
那身影不是这具肉身稚嫩的少年模样——短发利落,眉目清峻,气质沉静笃定,是独属于“楚安”真正魂魄的青年本相。
沈煜珩眸色微凝,静静望着这道与原身截然不同的魂体轮廓。
“境界竟已悄然精进。”
下一瞬,他眸光一沉,认出了楚安周身那抹独绝紫韵。
“是司黎的紫罗旖璋玉本源。”
视线再落,青年左手内侧,天极印的古朴灵光隐隐浮动。
印记深烙魂骨,通透无垢,不乱不邪,守道亦守心。
沈煜珩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便在此时,入定青年的魂体后方,骤然有细碎金光缓缓绽出。
一声清越空灵的鸟鸣轻颤虚空,一只羽翼鎏金的机关鸟,自楚安魂影深处舒展身形,缓缓飞出。
千羽灵枢羽翼轻振,流光细碎,最终轻轻落于沈煜珩肩头。
沈煜珩指尖轻触它机关羽翼上的符文,心底彻底通透。
此器是他于丹阙山前赠予楚安,本为防身结界所用,实为灵源枷锁。若楚安异魂贪功冒进、强行突破自身命格极限,灵枢便会反噬锁心,直攻心脉;若遇外力袭杀、性命垂危,灵枢则会尽数爆发,诛尽周遭活物,拼死护主。
而今,结果已尽坦然。
“禁制已解。”
沈煜珩望着识海中安然入定的青年魂影。
“从今往后,无关肉身。你便是我沈煜珩,唯一亲传。”
楚安正襟危坐在客桌旁,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他脑子里一片茫然,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榻上挪到客桌前的。
抬眼扫视一圈,眼前阵仗直接让他心底咯噔一下。
左手边,玄衣玉簪的沈煜珩端坐,周身清冷仙气裹挟,眉眼淡漠疏离,仙君威仪尽显。他身后,青兰与乘岳一左一右垂手而立,身姿挺拔,气息沉稳,守护姿态强劲。
右手边,玉奴安然落座,神色温润平和。他身后的常离百无聊赖地靠着柱子站着,却不敢随意造次,眼神偷偷瞟着端坐的沈煜珩,藏着几分忌惮,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
满室静谧,气氛庄重得过分。
“晚辈早闻观妙仙君之名,却一直无缘得见。”玉奴率先开口,声音清朗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今日得遇仙君当面,实乃三生有幸。”
他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目光真诚。
“此番一路行途颠簸,危机四伏,多谢仙君座下楚公子一路相伴照拂,数次化解险境,护我等周全,玉奴心中甚是感激。”
沈煜珩凤眸微抬,淡淡扫了他一眼。玉奴只觉得周身气息都被这一眼看了个通透,像是能穿过皮囊直透肺腑。
“玉公子客气。”沈煜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与威压,“既是有缘同行,互相照应,理所应当。”
“只是……”沈煜珩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地瞥向身侧正襟危坐的楚安,嗓音淡了几分:“楚安性子跳脱,行事莽撞。若有冒犯之处,玉公子不必遮掩,直言便是。”
楚安闻言,脊背瞬间绷得更紧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自己谦虚,可他怎么总觉得……话里有话呢?
“仙君言重了。”玉奴微微一笑。“楚公子一路待晚辈极为周全,并无任何冒犯。”
玉奴心思通透,自然不会直白道出当初云茸谷断臂的纠葛,只淡淡含笑。
“不过是早前一点无意生出的小误会。我私心想着路途寂寥,便邀楚公子同行,也好一路作伴,消解隔阂,并无大碍。”
“小误会?”
沈煜珩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可楚安分明感觉到,自家师尊的目光又往自己这边飘了一下。
这样的说辞,他怎能听不出来?哪是什么主动相伴,消解隔阂。分明是自家徒弟年少冲动、失手闯祸,欠下人情纠葛,才不得不一路随行弥补。
沈煜珩心中已然彻底了然。
“既然是有约在前,那此番同行之诺,继续履约便是。”他没有点破,只是淡淡颔首,声音清宁。
“???这就同意啦?”楚安内心狂震,满脸错愕:
不对啊!完全不对!
他本来预想的画面,是师尊得知自己闯祸惹事、私自在外滞留不归,定然会当场训斥,甚至直接押着他回弦星阁受罚、立刻禁足面壁。
他连认错认罚的说辞都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做好了被狠狠训斥一顿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