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Leo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伴着一阵窸窣声,他也在爬起来。
“Max?”
没有回应。
“Max!”
“……在。”
很轻的一声,从右前方传来。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刺进黑暗里,照亮了一段狭窄的石砌走廊。
两侧墙壁上嵌着铁环,锈迹斑斑。空气阴冷,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另一种说不出的气息。
像是草药、烛脂和汗液混合在一起,经过漫长岁月的沉淀,变成某种沉闷的、属于囚禁的味道。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栅门。门没有锁。
我推开铁栅门,手机的光柱照进去。
是一间石室。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三面石壁,一面铁栅。
地上铺着薄薄的草席,角落里有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还剩点浑浊的水。
石室里坐着一个人。
此前见他的时候,穿着浅色长袍,在昏暗的烛火下看不大清面容。
此刻手机的光直直照过去,我才看清——
是个中年男人,面容白净,五官柔和,眉眼之间有一种近乎妇人的温婉。
长发散落肩头,被折磨得有些狼狈,但骨架端得很正,盘腿坐在草席上,像一尊被推倒又被扶起的泥塑。
是祭司。
前几天冰瀑爆炸的时候,他留下来断后,掩护我们撤退。我们以为他当场殒命,或者逃出去了。
没有。他被白眉长老的人抓了。
算起来,关在这里也不过几天。
他的手腕和脚踝上套着铁环,铁环连着嵌进石壁的铁链。
链条很长,足以让他在石室内活动,但不足以让他走出铁栅门。
祭司看见我们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像是不太适应突然闯进来的光。
然后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Leo身上,又移到Max身上,在Max那里停住了。
那道目光不凌厉,甚至称得上温和,但穿透力极强。
祭司看了Max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你身上背着别人的命。”
Max的身体肉眼可见地一僵。
“不是恨,不是贪,”
祭司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一桩古老的旧事,“是怕。怕来不及。怕留不住。”
“你……”
Max的嘴唇动了一下,“你怎么……”
“你这副模样我见得多了,”祭司说,“被拿住软肋的人,走起路来都是同一个姿势。看着往前走,余光一直在往后看。”
他看着Max,目光很静。
“你是为了家人才走到这一步的。”
石室里安静了几秒。
Max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却发现脚下还是深渊。
他猛地别过脸,一只手撑住墙壁,肩膀开始发抖。
“Max,”Leo走上前,声音放低了,“到底怎么回事?”
Max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额头抵着粗糙的石壁,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在跟自己较最后一点劲。
然后那根弦彻底断了。
“是Rachel。”
Max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不像他。
“我护送那批姑娘到利汶堡之后,回家了一趟。Rachel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她以前手上有劲,能攥住我的手指不放,那天她握我的手,轻得像一片纸。”
他顿了一下,喘了口气。
“‘保留地’到处抓人做实验,Rachel就是被他们害的。间歇性发疯,清醒的时候少,犯病的时候多。有时候半夜突然坐起来,眼神全变了,谁都不认识,见人就扑。”
我听到这里,后颈一阵发凉。
我见过Rachel发疯的样子。那天在小木屋的地下室,差点被她掐死的险情,仍然记忆犹新。
她的手指卡在我的喉咙上,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女人,眼睛里全是混沌和恐惧,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每次发疯被强制镇静下来后,Rachel耗尽力气,瘫倒在床上睡着。
我能观察到她蜷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呼吸平缓,眉头舒展,面容安静得像一汪静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身体健康的时候,一定是个温婉又美好的女人。
Max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问她怎么回事,Rachel说老毛病了,不碍事。我看得出来她在骗我。”
“后来我去问了邻居,才知道她最近越来越严重,犯病的间隔越来越短,清醒的时候连一顿饭都做不了。”
Max的手指在石壁上慢慢攥紧,指甲刮出细微的声响。
“利汶堡的医生看了,说治不了,得找更厉害的。”
“我想来想去,朴成焕的手艺——‘改造人’技术,能把金羽姬那种废弃的‘实验体’重新拼起来,何愁不能复原Rachel?”
他转过身,背靠墙壁,仰起头。
手机手电筒的光从下方打在他脸上,照出通红的眼眶和咬紧的牙关。
“我找朴成焕,就是想让他救我老婆。”
石室里又安静了。
祭司的目光从Max身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环,没有说话。
Leo先开口,声音很轻:“Max……”
“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Max抹了一把脸,“你们要说朴成焕的技术是邪的,他救回来的人不算人。我都知道。”
他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可那是我老婆。”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想起Rachel,想起她掐住我喉咙时那双失神的眼睛,也想起她睡着后蜷缩在角落里安静的面容。
同一个女人,同一双手,同一张脸。
一个让人怕,一个让人心疼。
如果朴成焕的技术救回她,那张脸还会安静吗?那双手还会温热吗?
不会了。
神经接口会替代触觉,肌腱增强会替换肌肉,免疫重构会重写她的基因。
救回来的那具躯壳,有Rachel的脸,Rachel的声音……但里面住着的,已经不是那个会在清醒时露出温婉笑容的人了。
“Max。”我走上前,站在他面前,“朴成焕的技术救不回Rachel。”
“你用那种技术救回来的人,”Leo接过话,“不是她了。”
Max没有抬头。他的肩膀还在抖,但不再说话。
石室深处,祭司轻轻叹了口气。
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响声,像某种古老的回答。然后他抬起头,看了Max一眼。
“你的妻子,未必只有那一条路。”
Max的肩膀顿时一震。
他缓缓转过头,红着眼眶看向祭司:“什么意思?”
祭司没有直接回答,目光从Max身上移开,扫过这间石室的铁栅、铁环、嵌进石壁的链条,最后落在黑暗的走廊深处。
“白眉长老不倒|台,这‘保留地’里所有人的病,都无药可医。”
他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眼,不再开口。
Max站在铁栅门前,嘴唇动了动,还想问什么。
但祭司已经像入定了一样,面容安静,呼吸绵长,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对我们说的,而是说给这间石室听的。
我看了Leo一眼。
Leo也正看着我,神情凝重。
白眉长老不倒,都无药可医。
这话不像是一句感叹,更像是一句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