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方才那声音就是这守卫在嗑瓜子,他每磕一颗,便顺嘴将瓜子皮吐出,一吐吐得老远。
他瞥见归梦醒来,嘿嘿笑道:“姑娘,吃瓜子吗?”
归梦对这嗑瓜子的声音极是厌烦,可又觉得这石牢实在阴寒冷寂,有个活人在外头待着相陪也好,总没那么害怕了。她不作声,默默背过身不理他。
那“咔嚓”声又起,扰得她不胜其烦。
忽听那守卫咳嗽一声,从喉咙里清出一口浓痰转头吐出,那痰隔着牢门飞来,“啪”地一声刚好落在她脚边。
虎落平阳被犬欺!她忍无可忍,瞬间起身冲到石栏边,怒道:“浑帐东西,你乱吐什么!给姑奶奶滚远些……”
她正兀自骂着,却听那守卫低头笑出了声,她忽而住了口,秀目中泛起一丝晶亮神采:“是你!”
微暗的灯火下,那守卫头盔歪戴,粗眉下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布满虬须的嘴角坏笑着:“想不到你骂人的样子这般骇人!我可得叫远书当心一些。”
刘峪大掌一摊伸来:“姑娘,吃瓜子么?”
归梦“呸”了一声:“你还戏弄我!”她朝门口瞧了瞧,压低声道:“你怎进来的?远书呢?”
刘峪笑道:“总不能让你一个弱女子孤身犯险吧?远书另有要事,不在这里。”他将头凑过来:“你听着,明日焦纵问你,你便如此说……”当下如此这般地将说辞教与她。他边说边嗑着瓜子,掩饰着两人交谈之声。
归梦一面听一面牢记于心,却仍不免担忧:“这般说他会信吗?”
刘峪笑道:“这你便不用管了。焦纵这狗东西最是多疑,他若是全信那才奇怪呢。总之你记着,不到紧要关头,你切不可亮明自己的身份。”
他叮嘱完便要出去,归梦想起一事,忙叫住他。
“你……你能不能让靳风去周氏医馆瞧一瞧,我怕焦纵会去加害周大夫一家人……”
刘峪不耐道:“女人就是婆婆妈妈!你只管放心,这个节骨眼上,焦纵图他自己的荣华富贵还来不及呢,才不会有闲心去为难这些升斗小民。”
归梦自刘峪走后便睡意全无,不断将刘峪给的说辞在心中默背。如此忐忑不安间,隐隐听到几声鸡鸣,方知外头已是天明。
不多时,忽听有女子在外的声音传来:“夫人说,把囚犯押到兰院去,将军要亲自审问。”
守卫疑道:“怎地不见将军的亲随来传话?”
那女子叱道:“将军令牌在此,你敢不信?”
门口闹了一阵,忽地石牢大门洞开,一线光亮射了进来,守卫进来将牢门门锁打开,提了归梦出来。归梦一瞧,原来这女子就是蕙娘的丫鬟萍儿。
萍儿瞧她一眼,在前引路。归梦被两名守卫押送着穿过几道院落,到了前一日蕙娘所居的院落。
萍儿对守卫道:“交给我带进去就成了。你们下去吧。”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迟疑着去了。
萍儿领着归梦入了暖阁,朝里间唤了声:“夫人,人带到了。”便悄悄退了出去。
阁中安静无声,博山炉里安息香的气味尚未散尽。只听珠帘卷动,一个长发垂肩的美妇人走了出来。
蕙娘头发尚未梳拢,月白寝衣外披了件藕荷色外衫,脂粉不施,花容似晨曦清露,身子看着愈发单薄了。
她上前伸手拉着归梦坐下:“妹妹,你受苦了。”
其实归梦与蕙娘也不过是一面之缘萍水相逢,此番混入太守府全是归梦自己冒险行事,若说受了什么苦也是自找的。
归梦笑笑:“姊姊别来无恙。”她心中实有太多疑问,只是不知从何问起,更不知蕙娘将她带到这里是何用意,焦纵显然不在这里。不知蕙娘是不是顾念着一点点旧情要偷偷放了她?
她侧目觑着蕙娘容色,见她美目中似是蕴着无尽清愁,一滴泪倏忽从眼角滑落。
归梦最见不得美人落泪,忙轻声劝慰。
蕙娘这才说起前因后果:“那夜蒙你与那位公子相救,大少爷收敛了一些日子。岂料一天夜里,他饮了酒又来伺机纠缠我。偏巧叫老爷撞见了……争执之下,老爷被他推了一把,急火攻心,当夜就断气了。我本要随老爷而去,他却拿萍儿威胁我。他看我宁死不从,便将我送给了焦纵作人情……”
归梦听得义愤填膺,忍不住拍案而起:“这畜生!”
太苦了,蕙娘的命也实在太苦了……她握住蕙娘的手:“那……那焦纵待你如何?他待你可好?是了,你是装病的是吗?”
蕙娘眉目含泪,悲伤道:“老爷尸骨未寒,我如何能承欢他人?焦纵虽对我不错,可他极是好色,每每总要逼迫于我。我只好推托了身子不适以此逃避。直到昨夜……”
昨夜?归梦恍然:“昨日在书房,是你叫萍儿来把焦纵唤走的?”她念及此处,心里不由好大歉仄——是蕙娘牺牲了自己救了她!
她蓦地热血上涌,拉住蕙娘的手:“走,我们一起走!我带你逃出这太守府、逃离焦纵身边!我就不信人生总是这么悲苦无望的!”
蕙娘急扯住她:“不不!你走!我拿了令牌叫萍儿把你带到这就是为了让你脱身。今早军营有事,焦纵急匆匆赶去了。大约一时片刻还回不来。你快换了下人的衣裳。我叫萍儿送你出去!”她说着取出一个包袱,竟是归梦一直随身带着,前一日被捕时落下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