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峪叹了口气:“这事万分凶险,若是失手,有去无回。”
明铮沉默片刻,笑道:“我倒有几分把握,我去吧。”
祖遐出声道:“鱼梁洲三面环水,水产丰足,至少还能支撑几日。与其你去冒险,不如我回襄阳去求援。”
“一时半会或许饿不了肚子,可盐巴已告罄了。届时将士们人人身子脱力、手足酸软……”明铮顿了顿:“为今之计,唯有将秦军粮草烧了逼他们与我军决战。他们从长安运粮过来少说也要七日,秦军不擅水战,这七日足以让我军打过对岸去。”
刘峪与祖遐良久不语。他们心知这是最好的办法,只是不忍心明铮以身犯险。
“大约需要多少人马?何时出发?”刘峪问道。
明铮微微一笑:“秦军刚吃了败仗,必想不到我们今夜会再奇袭,我只带一百名弟兄悄悄过岸。”
“好,就这么办!”刘峪爽快应了。他走上几步在明铮肩头捶了一下:“远书,我最佩服你不论何时都能笑得出来。记着,务必给我活着回来。不对,是毫发无伤地回来!”
明铮笑道:“可要击掌为誓?”说着二人都伸出手来,重重互击。刘峪手掌一紧,握住明铮手掌,哈哈笑道:“你应承的事,我岂有不相信的?我等你回来饮庆功酒!”
归梦在旁怔怔瞧着,胸中一阵热血沸腾,蓦地掀开帘帐去了。
抬头望天,一轮血红的旭日从云雾中露了出来,淡淡金芒挟着暖意投向大地。
这漫长的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她低头信步走着,忽而闻到伙房那飘出的浓浓粥香。席地而睡的士兵们也被那诱人粥香唤醒,纷纷爬起朝伙房蜂拥而去。
归梦进到伙房瞧了一圈,并不见李狗儿,她瞥见王镇恶在一角喝粥,走过去问道:“王大哥,怎不见李狗儿?”
王镇恶神色一黯,低头不语。他身旁一个士兵红着眼圈道:“狗儿被秦军一箭射中,掉到水里没爬上来……”
归梦愣了,想起那张带着稚气与自己说笑的黝黑脸蛋,心里一痛,半晌才涩声道:“是吗?我知道了……没想到狗儿他哥哥好转了,他却……”她喉头一哽,说不下去,转身走开了。
才走两步,她又拭掉眼泪,走回伙头房盛了一罐稀粥,朝病兵营房去。
归梦一进营房,就看见一个弯腰忙碌的白衣身影。明铮专心给伤兵诊治,似乎浑未察觉她的到来。
”女大夫,你来啦?”李狗儿的哥哥精神又好了些,已能坐起身与她说话。
她盛了一碗粥递过去,待他喝完又替他把了把脉。
“俺弟弟呢?他可好吗?”他笑着问。
归梦踌躇不语。此时此刻恰如那日狗儿问她,哥哥的病能否治好。那时她尚能应承,现下如何能欺骗?
明铮清越的声音在她身畔响起:“虎儿,你再过两日就可回原先的兵舍了。到时……”
归梦忽地出声打断明铮:“不瞒你,昨夜那一仗,狗儿为国捐躯了。你请节哀……”她说完,侧转过身子不敢看李虎儿的表情。
明铮轻叹一声,伸手拍了拍李虎儿的肩膀。
李虎儿呆坐一会儿,惨然笑道:“俺弟死得光荣,俺该为他骄傲才是。呵呵……”说着面朝内壁躺了下来,压抑着哭声,双肩耸动不已。
两人悄悄退了出去。
归梦美目泛红,忽地问道:“我错了吗?是不是该瞒他几日?”她生来不惯撒谎,性子直率,也极厌恶被欺骗,所以将心比心,将实情说了出来。此时却又忍不住替李虎儿担心,怕他身子承受不住。
“你没错。”明铮慰声道:“无论如何,欺骗总是不好的。”他顿了顿:“这两日已无新的士兵染上热症,先前病倒的士兵也好转不少,这多亏了你,辛苦你了。”
归梦心道:我再辛苦又怎比得上你,刚从战场上下来便来瞧这些士兵。她抬眸看去,他俊容倦极,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里也已布满血丝。
她心中忽地涌起无边柔情,咬唇道:“你……你看起来累极了,该好好休息一下。”
“是。我确实该好好睡一觉了。”明铮笑笑,缓步走出遍洒阳光的营舍。
归梦本想叫住他,问问他,今夜是不是定要冒险前去。想想又忍住了。他决定的事,又岂会因她几句话而改变。
入夜,营房内,祖遐一身玄衣劲装收拾着包袱。
归梦走进房内瞧见,慌道:“莫非你也要去?”
祖遐淡淡道:“远书不愿我与他同去。我是回襄阳。”
“我不懂!他既要奇袭敌军粮草,你何苦再入城去冒险?”
祖遐将包袱打了个结:“你真个不懂?”
归梦不明白他话中所指,睁大双眼:“什么?”
他瞧着她一笑:“看来你比我对他更有信心。我这么做只是尽一分力罢了。”
归梦心虚地转过头,她确实认为只要明铮出马无往不利,祖遐又何须再去襄阳求援。她沉默片刻,闷闷道:“你走了我怎么办?再说了,这又不是豫州,陛下又没派你来此征战!”
祖遐昂然道:“只要是我汉人的土地,每个人都有责任去捍卫。又分什么豫州荆州?”
归梦撅嘴道:“那我同你一道去。”
他温声道:“若我所料不错,襄阳城内当有异动。你留下我才安心,且在此耐心等我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