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梦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瞧他一眼,又无地自容地垂下头:“对不住,我……”
祖遐淡淡打断她:“不必说了。你想说的话已全在我心里。”他朝她伸出手去:“等打赢了这场仗,再谈风月。”
归梦怔怔望着他半晌,忽而破颜一笑:“好。”她握住他温热的手掌,借他力道站起,不料蹲得久了膝盖酸软,站立不稳,竟朝祖遐怀中倒去。
她闻到祖遐身上的男子气息,一时又有些迷乱。寒夜寂寂,四下无声,冷月孤悬,这世间似乎只剩她与祖遐二人。似乎只有祖遐温热的胸膛能慰藉她心头的悲苦。
她的手没有着急推开他,反而攥住他的衣襟,就势轻轻偎住他。
祖遐的手迟缓地、轻柔地抚上她的秀发。
二人的身影交织一处,远远的,黑夜中,似有人在无声叹息。
是夜,明铮将自己的营房让给了归梦与祖遐,自去与刘峪同宿大帐。
军中营房虽小小,也比当日船上的船舱宽敞许多。
祖遐在房中细心地挂了一道布帘。
归梦也已习惯了与祖遐同宿一处,对他很是信任,全无任何提防。虽然每夜还是和衣而睡,但她睡得分外踏实。只要有祖遐在,她就很安心。
夜深人静之时,她听着祖遐的呼吸声,隐隐觉得自己对他生出的是一种超出男女之情的情愫,比兄长更亲厚,却少了些炽热,很是复杂,让她想不明白。
便如祖遐所说,先打赢这场仗,暂且将儿女私情抛开。
来到水寨,她才知晓,军中竟有一半以上的士兵感染了热症,就连随军大夫也病倒了。
如今救治士兵的事已由明铮一力承担。他早已将染病或是已有轻微症状的士兵与健康的士兵区分开来,分到不同的营房安置,只是这病过人极快,每日都有新的士兵染病。
所谓热症,乃是发热不止,高烧不退,多是伤寒外感时邪。伤寒种类极多,若找不到病因便难对症下药。
更何况,根本没有足够的药。军中药材短缺,归梦将包袱中所剩不多的药材都贡献了出来亦是杯水车薪。
大帐内,刘峪、祖遐、明铮并几名副将正在商讨军情。
刘峪狠狠一拳锤在桌案上:“羌狗当真可恶!先是在上流铁索横江,断我军粮船补给。前些天好不容易在虎头山痛快打了一仗,如今这鱼梁洲水军又是半死不活,只能憋屈着龟缩不出,真他奶奶的气闷!”
祖遐问道:“粮草还够支撑几日?”
“最多七日。”副将王道济说。
“秦军的目的在于消耗我军战力,如今士兵病倒大半,实力十不存三。莫不如主动搦战,倾力一击。”明铮道。
祖遐与王道济皆颔首赞同。
刘峪沉吟一番,目中闪过狠厉与兴奋之色:“好,七日之后,便是决战之期!老子非把羌狗打回狗窝去!”
傍晚,患病士兵营房内,归梦以丝绢覆面,正给一名重病昏迷的士兵诊治。她将金针在烛火上小心炙过,再分刺诸穴。
脚步声动,一道青色身影走至她身边,默默瞧了一会儿,待她针灸完毕,方才出声温和道:“下针的速度可再快些,力度重一些。”
归梦心里虽知明铮说的是对的,面上却冷冷地不搭理。
那日她自祖遐口中得知军中疫情,便自告奋勇地要来救治士兵。祖遐自是无有不允,只叫她留意自己身体,切勿被过了病气。
她每日熬药针灸,与明铮抬头不见低头见,却硬是忍着不与他说话。
她从未问过明铮一身医术是与谁学的,但显然他比她、比军医都高明许多。
她针灸完一人,又起身去看炉上的汤药熬得如何。
她走到炉前坐下,余光瞥见明铮在给一人诊脉,她默默将目光转回,伸手去掀药罐盖子。
“啊——”她一时心不在焉竟忘了用帕子隔热。药罐盖子固然滚烫,罐中腾起的热气更是灼人。她被烫得下意识丢了手,手一松那瓦盖便掉到地上砸了个粉碎。
她气急,正要弯腰去捡碎片。眼前忽地青影晃动,明铮拦住她:“别动,让我来。”
他温润的眼眸轻垂,有明显的关切:“我看看。”说着伸手轻轻去拉她被烫的右手。
归梦却是后退一步,冷冷道:“不要你管!”
“别闹,小心起泡留疤。”他柔声劝道,牵过她的手。
原本白嫩的手指已烫得泛红。他拉起她:“走。”说着拉她到了水缸处 ,挽起衣袖拿起缸中水瓢舀水,不断给她的烫伤处浇水冲凉。凉水冲过,原本被烫得灼痛的皮肤舒缓了许多。
归梦怔怔望着眼前垂首弯腰为她舀水的明铮,脑中忽然响起祖遐说的那句话——“因为他心中有你,你亦放不下他”。
他心中真的有她吗?
水缸的水面轻晃,倒映出二人身影,一青一白,看起来好生般配。可随着水瓢入水搅动,那两人身影又消失不见。
不,这又算得什么?她早该明白,这就是他的一贯手段,吹皱一池春水,让她以为他对她有情,但当她真的再对他鼓起希望,他又忙不迭地拒绝,再逃到千里之外去了!
绝不能被他迷惑。
归梦想到此处,蓦地一把推开明铮的手。水瓢掉入水缸,水花溅起,明铮猝不及防,俊颜上也被溅了几滴水珠,微微错愕地望着她。
她跺跺脚,恨恨叫道:“我不要你管!谁要你假好心!”一转身,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