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眠,她直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将旧袍穿起,将头发绾成男子式样,便走去祖遐房间。
她才走到门外便听到屋内传来水声,不禁足下一顿,看来是祖遐唤了伙计来协助他沐浴。也不知他伤势若何了,可有起色。
归梦徘徊在走廊上,百无聊赖,伫倚栏杆发起了呆。
这一路来似乎总是不遂人愿,被种种遭遇推着随波逐流,竟不知当初离家所为何来?眼下祖遐身负重伤,万难赶路,可待他伤好之后,又该何去何从?
正烦闷迷茫着,忽听门声一响,伙计已然捧着面盆手巾钻了出来,笑着躬身招呼了一声。
归梦走进祖遐房间,见了他的模样,一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见他披着一头乌发,面上略略恢复了些血色,只是身上穿着一套店里伙计的粗衣布裤,极不合身。袖口和裤管均短了好大一截,精壮结实的小臂俱都裸露在外。
祖遐身长九尺有余,兼之体格高大,手长脚长,常人穿着宽松的寻常尺寸的衣裳穿在他身上顿时显得窄小紧仄,略有些滑稽。他这身装扮哪里是昔日叱咤沙场的少年将军,乍一看倒像是农家庄户里劳作的庄稼少年。
归梦笑归笑,却也忍不住在心中赞叹,似祖遐这般气宇轩昂,纵然穿着打了补丁的麻布衣衫,也盖不住那桀骜睥睨之态。
“笑够了没有?”祖遐横了她一眼,扶着桌边坐下,伸手取了茶壶倒了杯热水慢慢饮着。
归梦敛了笑意也自坐下,叹道:“没衣裳可换倒也罢了。你的伤可拖不得,如今城中买不到药材……再有,剩下的干粮最多只够吃两日。”
祖遐放下手中茶杯,忽注视着她道:“打从第一日见着你,我便觉得你奇怪的紧,以你的家世,身上竟全没有世家女子的骄娇二气,倒与旁人不同。”
归梦不料他忽然点评起她来,倒似是变相表白。只是这表白听着也并不怎地顺耳,不是贬低,也不像全然的夸赞。
她迅速驳道:“谁说我没有?前几日在山中,饿得都面有菜色了,我不知多想吃炙牛心、鲈鱼脍、五味脯腊、醉蟹……”她想着建康四时的诸般美味,不觉生出馋涎:“是了,还有杜康……许久不曾痛快饮酒了。”
她瞥了眼祖遐,见他嘴角噙了一丝笑意,连忙偏过头换了副严肃神色,淡淡道:“我并非是能吃苦,只是这世上许多人比我命苦得多,我的一时之苦,许是旁人的一世之苦……又有什么好抱怨的。”
所以她并非没有骄傲和娇气,而是要看与谁在一起。如今与祖遐在一处,她凡事都独立要强得多,层层包裹着自己唯恐被他小瞧了去。若是与明铮在一处……
不,如今还想什么呢?何必再去想他……
祖遐手指轻叩桌面:“说得好。不过你忍得了,我可忍不了。”他捏了捏身上洗得泛白,紧巴巴的布衫,对归梦道:“留着肚子,入夜之后我带你去吃佳肴美酒。”
归梦听得惊奇,自然免不了围着他追问。祖遐却是三缄其口,只说要养精蓄锐,换了药便将她赶出房去。
她无奈之下,只得下楼到大堂与伙计聊天消磨时光。这伙计为免惹来事端,白日也将门板堵起,装作店中无人的样子。
归梦见那伙计一日仅喝两碗稀粥,不觉同情心大起,将身上碎银尽数给了他。
那伙计也只二十不到的年纪,瘦瘦小小,虽谢着收了银钱面上却无多少喜色,哀声叹道:“当初东家一走了之,让我给他顾着这店,说若是战事平了,他回来必有重赏。若是他不回襄阳,这店便归小人所有了。我上无父母,也无妻小,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想着留在这熬着,攒些钱娶房媳妇也好。可这仗若再打不完,小人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去花这些攒下的银钱……”
归梦心下了然,若是连粮食都没有了,或是襄阳被那秦军攻陷了,银钱又有何用?
想到此处,她问道:“你可知如今这城里何处能弄到吃食,或是衣物、药材?”
伙计“咦了一声:“昨日那位大爷也这么问我来着……”
归梦一愣,复又笑了,看来她所料不错。于是也不再问那伙计,眼看天色渐暗,自上楼去取了匕首贴身放好。
入夜之时,祖遐果然来叩门。二人自客栈后门悄悄溜出,经过冷冷清清的长街,小心地避开卫兵巡逻。
祖遐已换回他那身洗净晒干的玄色衣袍,黑夜中矫捷敏健如一只玄豹。归梦几次欲张口问他身子是否吃得消,但看他健步如飞的样子,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相处这么久她早该知道他的性子,倔强自负,流血流汗也死扛着不会吭一声的。
二人向城东而去,走走停停,不多时已到一处朱门巨宅附近。这宅子矗立黑夜之中,极为显眼。只因此时整个襄阳城皆是一片漆黑寂静,除了城楼之上的点点星火,唯有这处宅邸灯火通明。
祖遐见后门守卫松懈,寻了一处矮墙便要攀上。
归梦急忙拉住他:“我怎么办?”
“你若是害怕就在此处等我,若是不怕就与我一道进去。”
归梦当然不愿一人在这黑咕隆咚的墙根傻等,只是这围墙看着不高,靠她自己却也难攀上。
祖遐拉起她双手勾住自己脖子,将她负在背上,沉声道:“抓紧了。”接着后退几步,提了一口气双足疾点窜起,已如壁虎一般攀上了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