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梦喜道:“总算退烧了,没想到这山上采的草药还有些用。是了,你现下觉着如何?”
“没事了,就是口渴得紧。”祖遐微微一笑。
归梦取来革囊,发觉水已不多,又去洞口接了一些滴落的雨水,拿给他喝,继而又张罗着替他换药。
她手脚轻快,换药已熟练许多,也再无忸怩害羞,只将祖遐当作重病之人照顾,心无旁骛。
祖遐的视线却始终追着归梦,瞧着她低头换药时的专注模样,几缕青丝轻垂在玉白耳侧。
他胸中涌起一片柔情,忽觉这阴暗潮湿的岩洞竟似化作了暖风熏面的春日花海,心中不禁盼着这时光再停驻得久一些。
归梦给他手臂换好药,一抬头,见他嘴角含笑望着自己,不觉怪道:“伤得这么重,亏你还笑得出?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
“以为什么?以为我要死了么?”他试着动了动僵硬的手臂:“大丈夫当马革裹尸,我便是死也要死在沙场上。”
归梦听他言语间看淡生死,忽而有些恼火,冷笑道:“那是自然。你们个个都是男子汉、大英雄,若是因一些小女子而死,岂不是平白堕了威风?”说着低头将换下的裹伤布收了,不再理他,自走去岩洞深处躺下。
她翻来覆去却是不能入睡,心中不住想:我这是怎地了?为何这般生气,难道我舍不得他?不!我只是气明铮。他与明铮,他们男人都是一样的。心中尽念着家国天下,何曾把女子放在心上了?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暗骂:要死就死去,谁又在乎了?难道离了谁,我还不能活?
一时之间气愤不已,只觉天下男子尽都可恨,痴心女子的关怀与情意,他们全不放在心上。
正想着,忽听一阵战鼓声起,紧接着地动山摇般的厮杀之声又起。
那羌女一骨碌坐了起来,颤声道:“又开始了!又打起来了……”她求救般地瞧向祖遐:“怎么办?你说了会保我没事的!”
祖遐淡淡道:“安静在洞里待着,等我伤好了自会带你下山。”
那羌女急道:“若是你好不了呢?又或是在你伤好之前他们就发现我们了,那又如何是好?”
祖遐不答,自靠着石壁闭目养息。
那羌女得不到回应万分失望,抱膝缩在洞内一角,凝神听着洞外声响揣测着战况。
归梦却是紧紧捂住双耳,光听着声音就能想象得出这山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象。
这一仗,一直打到天明才鸣金收兵。
归梦本是睡不着的,但因风寒侵体身子疲乏,不知不觉打了个盹。睡梦中似有人来到了她的身边,她甫一睁眼就感到冰凉冷硬的铁片贴上了她的脖颈,被触到的肌肤瞬间起了一层颤栗。
“别出声!起来跟我走。”羌女手中持刃,压低声音威胁道。
归梦目光向下一瞥,认出那是自己的匕首。她昨夜擦洗身子之时将匕首从怀中取出,竟忘记放回怀中,被这羌女取了。
归梦斜眼望去,祖遐竟似睡着了。
那羌女猜出她心思,轻蔑道:“他伤得动也动不了了。你若不想他被我杀了,就跟我走。”
归梦无计可施,只得起身随那羌女出了洞口。
其时东方发白,曙色隐现,方走到山坡之下,归梦便驻足不肯再走:“你到底要做什么?不说清楚我不走。”
那羌女眼珠转了转,像是下了决心:“我想过了。我这副模样落在晋军手里是绝无活路的。那男人受了伤,护不了我了。我只能靠自己。把你当俘虏交给秦兵,我可能还有一条活路……”
归梦听得一惊,冲口道:“你……你要出卖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知道这羌女不可信。
羌女默然片刻,略带愧色道:“对不住了。虽然你救过我……可为了活命,我也没办法。”
归梦压抑着狂跳的心,尽量平声静气:“你怎知你把我卖了就一定能活?”
她得意一笑:“我好歹也是羌人,羌人不会杀羌人的。何况你长得这般水灵,把你交出去,没准还能换些钱财。到时候我也可以回家好好生活……”还未说完,她话音已遽然中断。
一截白刃自她胸膛穿出,又倏忽消失。她面上痛苦、惊讶、不甘、解脱……种种情绪一闪而过,身躯颓然倒下。
在她身后,祖遐正缓缓放下沾血的马刀,目光冷厉,望之胆寒。
这变故来得太快,归梦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道:“你,你真的杀了她……”
“忘恩负义之徒,留之无用。”他忽地一阵咳嗽,站立不稳,只能以刀支地撑住身子。
归梦无言蹲下,伸手将那羌女眼皮盖上,从她手上拿回匕首。
这时,四下号角声又起,祖遐拉起归梦:“搜山了,先回去再说。”
归梦半搀半扶着祖遐回到洞中。她连着几夜不曾好眠,始终惶恐不安,兼之两日以来只吃了一个馒头,此时早已是强弩之末。
她双腿忽地发软,足下一个踉跄,摔在地上,欲要挣扎爬起,眼前却是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