剜肉上药的过程中,祖遐虽有痛觉,但仍是未醒,只是口中含糊念了几句,归梦也听不清他说些什么。
天降甘霖自是不愁无水可饮了。归梦用空了的革囊灌了些雨水,又从包裹里的干净衣服上裁了半幅衣襟撕成帕子,沾了水滴入春燕和祖遐口中。
祖遐额上虽敷了湿帕子降温,可高烧仍未见有半分消退,春燕亦是昏迷不醒。
归梦心焦不已,她观这雨势尚有一阵不歇,想着两军人马此时应当都在潜伏休养,若趁此机会出去,或可寻到几味有用的草药,于是冒雨到附近搜寻一阵,哪知山中雨雾腾腾,难辨方向,地上又泥泞湿滑,她险些摔了一跤。
更让人气馁的是,她学医之时,看得多是医书上的描述以及药铺中买来的干草药,真正鲜活植于野外的药草,她并不识得几种。
加之她实在不放心留那羌女一人与昏迷的祖遐、春燕在一处,故而搜寻到几根艾草和蒲公英,她便匆匆折返了。
谁知她刚回到洞中,便见到春燕醒来了。归梦大喜,顾不上身上潮湿,忙扶了春燕靠着石壁坐好,喂她喝水。
“对不住,眼下没有热水,你且忍耐两日……”归梦一边喂水一边道。
春燕喝得急了,呛了口水,归梦忙给她擦了擦嘴唇下巴。
春燕咳了几声,喘息道:“不妨事的……”
归梦想起什么,忙从包裹中取出那瓶丹药,倒出一粒在手心,递到春燕口边:“是了,先时你一直昏迷着……我这里有粒丹药,是我认识的一位大夫炼制的,说是能固本培元,你且服下试试。”
春燕费劲地摇了摇头:“不必啦……”她纤瘦的手缓缓摸索上自己的下腹,乌黑的眼眸垂下,有些黯淡无光:“孩子没有了,是不是?”
归梦无言,点了点头。
她正想开口说几句劝春燕养好身子的话,春燕却先开了口:“方才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的家人和郎君……他们,他们站在一处极美的地方等我。那地方瞧着就像仙境一般……我的郎君,他虽然不曾读过什么书,可他待我极好,极温柔的。他说他放心不下我,所以唤我来一起去与家人团聚……”
归梦听得不忍,她伸手轻轻握住春燕手腕,触手温热,脉搏却是若有若无,显然是气淤血虚,积重难返。她鼻头一酸,劝道:“你刚醒来,还是莫说太多话,歇息会儿……”
昏暗的洞中,春燕秀美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其实我心里明白,他大约已经不在了。他舍不得我一人孤零零地在这世上受苦,所以他接我来啦……”她笑着抚着腹部:”是了,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一家人始终在一块……”
归梦强忍着不让泪珠落下。春燕乍然醒来,又有精神说了这许多话,这是大限将至,回光返照之兆。
她将丹药送到春燕嘴边,近乎恳求道:“春燕,你别说话了,快将这丹药吃了!”她另一手自怀中掏出刚采来的草药,拿到春燕面前:“你看,这是我刚采来的。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治好你……求求你,快张嘴……”
春燕却伸手拂开,轻轻一笑,那笑容如雨洗桃花般清淡婉然:“孟姑娘,谢谢你,有心了……”
春燕秀目中忽地燃起一点幽幽光亮,那光亮并不落在实处,却像是穿过石壁,越过高山,望向了遥不可及的远方,无限向往……
只听她口中轻轻吟唱道:“飞来双白鹄,乃从西北来……十十将五五,罗列行不齐。忽然卒被病,不能飞相随……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她唱着唱着,气息渐渐弱了下去,微不可闻了。
洞外雷声又起,这场风雨,她终究是没能撑过去。
归梦泪水滑落双颊,接着一字字续唱道:“吾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吾欲负汝去,毛羽何摧颓。乐哉新相知,忧来生别离。躇踌顾群侣,泪下不自知。念与君离别,气结不能言。各各重自爱,远道归还难。妾当守空房,闭门下重关。若生当相见,亡者会黄泉……”
念到这一句,她也忍耐不住,哭出声来。
这是楚地的一首民歌,借取双白鹄的故事讲一对夫妻因战乱离散,却对彼此坚贞不渝。妻子生病,丈夫放心不下。恰如春燕与他的郎君。
归梦固然伤感于春燕的遭遇,却也被这首歌不经意地触动了自己的心事,愈发悲从中来。
那羌女在旁冷眼瞧着,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她虽不幸,现在却可以和她丈夫团聚了。你又何必太难过?”
归梦感到春燕的手正在她掌中逐渐变得冷硬,她将春燕的身体平放整齐,拭去泪珠,转头冷冷道:“你懂什么?”
羌女假装叹了口气,讥诮道:“我只知道,你若再伤心下去,你那相好的也快活不成了。”
归梦念头一转,知道她说的是祖遐,啐了一声,正要否认,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