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连唤了两次,归梦才应声。白日互通姓名之时她随口说自己姓孟,此时被叫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春燕语声低弱:“我瞧你通身的气度,不像是普通人家,府上怕是官宦人家吧?”
归梦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她无声笑笑:“左右眼下我们都是一样的,只有平安度过今夜,天亮之后下了山才能活命。”
春燕凄声道:“走出这座山头又能如何?家没了,没有亲人……小小女子,乱世之中如何安身立命?不过是多活几天少活几天的区别罢了……”
禾娘握住她手安慰:“妹子你还怀着孩子,可别这么想。俺一个人孤零零的,没有父母也没有子女。下了山真不知该去哪。”
归梦听她二人言语灰心,抿紧了嘴唇。
倘若真能平安下山,她又该何去何从?难道就这般灰溜溜地回建康去吗?
与其回去做那笼中的金丝雀,倒不如漂泊在外,无声无息做个闲云野鹤了此残生罢了。
她不禁发愿,若有朝一日,她有能力建造一处家园,定要将天下无家可归走投无路的女子都收容起来。纵然没有男子可以依靠,女人们凭着互相团结友爱,也能有生活的底气,活得开心快乐。
禾娘忽道:“说来也真奇怪,咱们四个走了半天了咋一个女娘都没见着?是她们走的太快还是咱们弄错了方向?”
归梦摇摇头:“咱们是照着来时的路返回的。若说走错也只能是其他人走错。”
三人俱都沉默。忽听远处隐隐传来马蹄阵阵,竟像是有大批人马入山了。
她们所在之处介于山腰与山脚之间。深夜山中本十分空旷寂静,这马蹄声如擂鼓,顿时吵闹起来,让人闻之心慌。
芳妹也被这声音吵醒,揉着眼睛坐直身子:“咋了?”
归梦心跳加剧,面上却装得镇静。她伸手摸了摸,怀中匕首仍在,低声对三女道:“不知是我军还是秦军。先别出去,暂且躲着看看。”
听那刘将军的口气,两军似乎避免不了在这虎头山交战了。此时只盼着城门失火勿要殃及她们这小小池鱼。
四人瞪大双眼,大气也不敢出地熬了半夜。
归梦不知不觉困倦之下竟而迷糊睡去,恍恍惚惚间竟作了个梦,梦中似有金戈之声,喊杀一片,一人白衣素甲手执长剑杀入战阵,血肉横飞,挥舞的剑尖不住滴落鲜血……那画面悚然,她猛然惊醒。
天已破晓,这一夜似是无事发生。不知昨夜的马蹄声去到何处。
禾娘和春燕一夜未眠,芳妹前半夜睡了,精神尚可。四人一合计,决定趁着天刚蒙蒙亮,抓紧赶路。
行了一程,眼见前方一处溪流,芳妹拿出水囊:“水都喝完了,俺去再灌些来。”
忽听一旁林中隐有动静,竟是一匹无主的马在林中乱走。
禾娘扭头对归梦道:“这不是那个兵特地送来给你的那匹马吗?被一个高个子婆娘抢走的。”
归梦上前将马牵住,仔细查看,确是靳风送来给她的那匹马。她伸手一探马鞍上的褡裢,里面仅剩一点干粮。
忽听芳妹唤道:“你们快来!”
三女走到溪水边一看,一个身穿兵服的女娘倒在溪边,人事不知。
归梦与禾娘合力将这女娘翻过身来。
禾娘拂开她凌乱的发丝,“咦”了一声:“这不就是抢走马的那个婆娘吗?她怎么了?”
归梦细细查看,只见这女娘身子僵硬,嘴唇青紫,气息微弱,一探脉搏跳动极快。
她低头凝思,看其症状不像是犯了急病,倒像是中毒。
芳妹见地上还散落着一个水囊,喜道:“这下不愁水不够喝了。”说着将两个水囊都在溪中灌满了水,举起水囊就饮。
归梦急道:“别喝!水里有毒!”
水本已入口,芳妹反应极快,慌忙吐了出来,连呸了几声:“啥!怎么回事?”
归梦摇摇头,焦灼道:“我也拿不准,可她确实中了毒,兴许就是喝了这溪水导致的……”
春燕颤声道:“那……我们岂不是连水也喝不得了?”
“这里地处下游,若真的有人投毒,一定是在上游。如此一来,下游的水源大概全被污染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暂时忍住口渴。”
禾娘指着地上的女娘问道:“那她怎么办?”
芳妹撇撇嘴:“理她作啥?她抢人东西,不是好人!”
归梦微一思忖,缓缓道:“她现下还有一口气在,总不能将她丢在这。将她扶上马吧,我来牵。”当下让芳妹和禾娘扶着春燕先上了马,四人又齐力将那中毒的女娘抬上了马背。
春燕本就没有太多气力赶路,正好骑在马上照看这中毒的女娘。
归梦牵着马,默默在前走着。
有马匹在,在这山中行走,目标自然是大了不少,也多了几分危险。
可她心中却并未多几分惧怕,竟是格外平静。
回想方才自己说话的口气,她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像谁呢?她清晰想起在无色庵中,明铮转身抢入火场去救法净时说的话——“不论她如何作恶,至少她总是个人。只要是人,我便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不知何时开始,她竟然说话做事越来越像明铮了,似乎也生出了悲天悯人的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