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无边,天上星月暗沉沉失了光芒,一阵肃杀的夜风吹过,卷起山中迷蒙夜雾,飘来浓重的血腥气息。
天地间死一般的寂静,似乎只有她与祖遐的喘息声。
几匹战马失了主人,茫然在林中徘徊不前。
祖遐正倚靠在一株古槐下歇息,见她走到跟前,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归梦抑住心头淡淡怒气,不解道:“我们躲着,他们也不一定能发现得了的。为什么非要冒险?”
“两军交战,有来有往。”
她觉得有些可笑:“就因为这个?”
白日埋葬晋军士兵之时她也觉难过,方才看秦军被诛也确实有一丝痛快,可是单就为了这个理由孤身犯险也太不值得。
“还有。”他手掌一扬,竟是一封火漆封印的书函。
“方才的士兵不是普通士兵,是函使,所以才会漏夜赶路。”他淡淡道,说着拆开信函,起身走到光亮处仔细查看信的内容。
归梦这才注意到他手上宛然有鲜红血迹,衣袖也划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看来方才打斗时还是受伤了。
“信上写着什么?”她问。
他将信重又叠好放入怀中:“我军之中有人通敌。”
归梦瞪大眼睛:“是谁?”
“不知。写信之人心思缜密,只有落款并无抬头。除了信使,恐怕无人知道这封信会送入谁的手中。” 祖遐薄唇抿起:“早知便留他们一命。”
“管他是谁,左右拦截下来了,那奸细收不到信,至少暂时不敢有动作了。”归梦自包裹中取出伤药,迟疑道:“喂,你到底上不上药?”
祖遐左上臂被划了一刀,幸而伤口不深,仅是皮肉伤,但是出血却是不少。
他褪下半边里衣,露出半边宽阔肩膀与肌肉虬结的手臂。
归梦面颊发烫,幸好在黑夜之中看不出来。
她本非端庄淑女,此时见他受伤,只想先替他疗伤再说,什么“礼教大防,男女授受不亲”也顾不得许多了。
只是她仍是高估了自己,虽然克制了害羞,却战胜不了恐惧。她到底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皮肉翻卷的刀伤,素手颤抖着打开药包,正要将药粉给他敷上,却被这血肉模糊的伤口惊得险些洒了药粉。
祖遐右手伸来接过她手中纸包:“我自己来。”他看也不看,手掌翻转,飞快地将纸包连同药粉覆在伤口之上,眉头痛苦地蹙起一瞬,随即略略舒展。
伤药见效极快,血迅速止住了,归梦又从包裹中撕下一块碎布替他细细裹好伤处。
她低头忙碌着,一抬头间见祖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双惯常冷如银丸的眼眸此刻像是沾染了山中的雾气一般,惊喜、迷蒙、怅惘之色变幻不定。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她猛然松开他手臂,收回手。
他不答,右手却慢慢朝她面颊伸来,她惊得朝后一缩,弹起身来:“干什么?”
他似是有些意外她的反应如此激烈,手指停滞在空中,半晌才缓缓收了回去。他偏过头,淡淡道:“你哭了。”
归梦伸手胡乱在脸上擦拭,竟然有点点水痕。
她哭了?怎会……她怔怔回想,难怪他用那种眼神看着她。她竟然哭了,一定是方才见他受伤,那伤口太过吓人可怖,她泪水不自觉地流了出来,却被他误会了!
“我……我是因为见不得血,还有方才,起风了,有沙尘进了眼睛。总之,不是为你流泪……”她拼命解释着。
祖遐却已冷冷打断她:“不必说了。我晓得你心中只有他。”
翌日天明,几人起程上路。有秦军留下的战马,脚程自是快了许多,忽忽两日,襄阳城已在望了。
这座城池,三面环水,易守难攻,被称为“天下的腰膂”,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自那夜之后,祖遐便再未与归梦说上一句话。
归梦也是怪脾气,若是别人对她过于热情,她便觉不耐,冷冷淡淡,可若这人待她冷淡疏离,她心中又忍不住胡思乱想,开始自省错处。
这一日晌午,天色阴沉,乌云蔽日。众人行到城外近郊,祖遐忽地停下脚步,看向归梦:“前面不到半里就是弓弩营驻扎之处。你尽可去寻人。”
接着又对船主几人道:“往南便是襄阳城了,要入城可随我一道。”
船主自是千恩万谢,连连作揖。祖遐深深看了归梦一眼,转身去了。
归梦丹唇微启,欲要说些什么,终究没能说出口,她叹了口气,理了理身上盔甲,牵着马朝军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