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梦被船主领着到了船尾一间船舱，虽不甚宽敞，但还算整洁，舱内小桌油灯水罐一应俱全。

归梦道：“多谢啦！只是……”她见这舱室足够容纳三四人。船上明明舱位紧张，怎会容她一人住在这里？

借着舱内灯光，她看见这船主面目青肿，分明像是遭受过殴打，不由疑云大起。

她从包袱中掏出一块碎银给那船主，船主却再三推却了。

归梦当下默不作声，趁船主不注意，悄悄尾随其后。

她跟到船头，见船头一人背身迎风而立，玄色大氅被夜风掠起如黑雾飘忽不定。

船主尚未朝那人开口，归梦便已忍不住出声：“原来是你干的！你为何跟着我？”

祖遐转过身来，朝诺诺点头的船主挥挥手示意他离开，淡淡觑了归梦一眼：“有单独的舱室住你还不满意？”

归梦没好气道：“谁要你好心！就为了单独的舱室你就可以欺负人吗？”

祖遐不料她竟为船主抱不平。

“那你待如何？莫非你真要与一群男人挤在一室共眠？”他面上浮起讥诮：“你以为你扮成男人就真是男人了？”

归梦粉面涨红：“不用你管！”说完恨恨转身回舱，正要关门却被祖遐伸手拦住。

“你做什么？”

祖遐大剌剌走进舱室坐下：“自然是在此歇息。我费了功夫要来的舱室，岂有不住的道理？”

归梦怒极反笑：“行！你住，我走！”说着拎起包袱转身就要走。

身后祖遐悠悠道：“你若还能找得到空位，便是与那些臭男人挤一挤也无妨。若是损了名节，我与你报仇。”

归梦听他说得龌龊，驻足啐道：“呸！我与你住难道就不损名节了吗？”

她嘴上如此说，手里却忍不住将包袱放下了。

旁人如何说她她都不在乎，只是其他舱中人员鱼龙混杂，丢了盘缠事小，真被瞧出女儿身，污了清白事大。

罢了，与这厮赌气不值得，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祖遐知她心意改变，当下朝舱内走去，倚着内壁，将舱中大半空间都让于她。

舱中岑寂，归梦和衣坐着，见对面床边祖遐已然入眠。

他未曾躺平，半身斜靠着，眉头微蹙，往日冷若寒星的一双眼睛闭了起来，身上也敛去了些许冷漠与疏离。

归梦托腮瞧着他英挺的面庞，蓦地心跳一阵加快。其实她并不讨厌他，甚至对他还有些好感。加上在杨家那次，算起来，他救过她两次了。

她不是不感恩的。只是要她以身相许，以婚姻相报，那是万万做不到。

归梦瞧了祖遐半晌，心中打定主意，绝不能对他稍假辞色，以免此人纠缠不休。她只需对他冷淡，时间久了他必然觉得无趣，届时退婚便有指望了。

她不敢熄灯，只抱着包袱，瑟缩躺了下来，听得舱中祖遐粗重的呼吸声，忍不住胡思乱想辗转难眠，也不知到了几更天，一阵倦意袭来，才迷迷糊糊睡去。

归梦被风浪颠醒，睁眼一看，天光从舱门外透出，看来早已拔锚起航了。

她忽感身上沉重，低头一看，竟盖着祖遐的那件玄色斗篷。

再回头一瞧，祖遐早已不在舱中。

她起身开了舱门，正要朝外走，却见祖遐手上端了饭菜进来：“终于醒了，你还挺能睡的。”

归梦不理他，起身绕开他自去船头打水洗漱。

没有铜镜、梳子，她只能对着水盆中的水自照，随意绾了绾松散的头发。

想到至少还有十几日的路程，要在这船上与祖遐朝夕相对，她便觉得头大无比，极为烦闷。

整理好仪容，她打算回舱取了抱朴子的医书到甲板上看，不料祖遐竟然不在舱中，只在桌上留了饭菜。

她肚中饥饿，有饭就吃，绝不委屈自己。

祖遐不在，她就安心留在舱内一心一意地研读医书。

入夜，船只停靠鄂州码头。船上不少人趁着未到宵禁，下船上岸去采买用度，甲板上闹哄哄了一阵，船上顿时安静了不少。

归梦用发簪尖挑了挑烛芯。看了一整日的书，很有些腰酸背痛。她起身活动，走到甲板，二月的晚风已不甚冷冽，吹得人精神为之一振。

夜空茫茫，群星寥落。船头桅杆下，一人正坐在船舷上独自饮酒。

归梦见是祖遐，本欲转身走开，忽地又想：我为何这么怕他？凭什么他在这我就要避开？

于是大大方方到船头边的木箱上抱膝坐下，自去观赏夜景。

祖遐背靠着桅杆，半坐在船舷上，一条腿随意曲起，自顾自举着酒壶饮酒，旁若无人，似乎全没发现归梦。

过了半晌，她见他似已薄醉，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喂，你这样小心掉进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