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不要,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昏迷中哽咽的呓语在暗夜中断断续续响起。
克蕾雅抚着酷拉皮卡脸颊的手很快变得潮湿黏糊,是泪是血已分不清楚。
“我好恨,我要报仇,杀死你们,报仇……”愤恨代替了哽咽,那是要冲破这残破脆弱身躯的激昂誓言。
克蕾雅觉察到自己的内心生出了不忍,她的脸上出现了怜悯。她这样一个游荡存在了数千年时光的、见过了无数生离死别悲欢离合的、内心早就磨练地古井无波硬若磐石的怪物,此刻生出了慈悲之心。
她下定了一个决心。
很快地,酷拉皮卡的外伤被圣洁之力医治好,陷入了深深地沉睡中。
克蕾雅直起身缓缓地走向屠杀之地,此时树静风止,她的衣裙长发却无风而动。她站在了最中心的位置,双手交叉抵在胸前,嘴里低声默念着什么,那咒语化作了字符在寂静无声的黑夜中四处飘散。清冷高悬的明月被她所惑,月光精华无视几十万公里的遥远距离,不顾草木生灵的翘首企盼,尽数挥洒在她的身上。
克蕾雅全身包裹在一片朦胧银白中,渐渐地,她的身上幻化出了无数微小的半透明颗粒,像浮尘般,摇摇晃晃飘至半空,又三三两两地落在了尸体上,缀起星星点点的光亮。
克蕾雅的身影变得飘渺模糊,原本就瓷白清透的脸变得更加苍白,甚至趋向半透明状。而与此同时,原本满地死寂的尸体上浮起无数光亮的孢子,密密麻麻,慢慢地,汇聚成一个个半透明的人影来。
人影们显然对于自己的出现充满了诧异,他们互相望着身边熟悉的族人,又看着地下躺着的自己的尸体,啜泣声渐渐响起,汇成了一曲久久不散的哀歌。
达罗族长走到了克蕾雅面前,他的双眼只剩下两个黑洞,但由于半透明的身体本就包裹着黑暗,因此显得并不那么可怖。
“克蕾雅,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了眼睛,他却依旧能视物。
族人慢慢地汇聚了过来,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齐齐望向她。
“你们已经死了,大概是深厚的不甘使得你们的念并没有随着身体死亡而消散,而是附着在你们的魂体上,继而让本该身死魂消的魂体还留在这世上。”克蕾雅平淡的声音响起。即便是早已知道死亡的结局,族人们依旧充满了哀伤。
“原来是这样”,达罗族长低落地说道:“我们死后不久就发现自己还有意识,但被困在尸体上无法离开,也不能说话。”
“是啊,我眼睁睁地看着那群凶手拿着我们的眼睛扬长而去却无可奈何……”
“我狠狠地瞪他们了……”
“我也是,一直死盯着他们,把他们盯发毛……”
“盯他们有什么用,我一直用意念在诅咒他们……”
“我都不是,我一直在心里吟唱我们的赞美诗……”
成为了魂体的族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了起来,瞬间冲散了低迷悲伤的气氛。是啊,窟卢塔族本就是一个乐观豁达的民族。但很快,望着彼此能穿透一切的透明身躯,族人的声音渐渐消失。
“好了,我们都已经死了,接受这个事实吧!”梅琳达搀扶着维斯波娜蹒跚地走到前头,慈爱地对着克蕾雅说道:“克蕾雅,最后能见到你真高兴,告诉我们,我们现在可以做什么?” 其他族人也都充满信任地望着她。
克蕾雅微笑着点点头:“你们已经死去了无法再活过来,但枉死让你们不甘就此湮灭,强烈到极致的执念使你们的魂灵困于肉身,所以我才能召唤出你们。”
“那么接下去呢,你们是选择徘徊在这世间,永远守着死去的窟卢塔族。还是忘记一切,奔向新生,新生之后,你们将不再记得彼此,不再记得窟卢塔族,你们会成为另一个人,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躯壳里。”
族人们面面相觑,小声地交流着。过了一会,萨伦和塔丽艾尔牵着手走了出来,最先向克蕾雅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们选择新生,我们相信我们依旧会找到彼此。”甜蜜的恋人彼此坚信。
达罗族长也收集完了族人的想法:“我们一致选择新生。”
克蕾雅点头,她的身体更朦胧了几分,她提出了心底淡淡的疑问:“我以为你们会固守在此,因为你们是如此的为窟卢塔族为荣。甚至,你们的魂灵是干净而纯粹的,你们没有恨没有怨吗?”
达罗族长黑洞洞的眼眶望向漆黑的天空,族人们也仰天而望。
“我们的一切是上天赐予的,我们的身体我们的奇迹我们的心灵都属于上天。而现在,只是上天要收回去了。”
达罗族长回过头看到克蕾雅脸上流露出的一丝悯然,呵呵一笑:“大概是因为我们的意识躺了很久想明白了很多事吧,我们不喜欢杀戮不喜欢仇恨,只希望还活着的族人能够安康幸福。”
随着话落,他的目光透过黑暗,投射到远处昏睡的酷拉皮卡身上。
“我们也曾痛恨愤怒的,但我们见证了那个孩子的痛苦与自我折磨,这不是我们想要的。克蕾雅,请你和酷拉皮卡还有派罗,继承窟卢塔族人的快乐和善良,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听到派罗的名字,克蕾雅低下了头沉默了会。片刻,她又抬起头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扬起头,张开双臂,轻斥道:“出来吧,困于黑暗的可悲影子啊” 。
族人们好奇地看着克蕾雅,听着她的呼唤而四处张望,突然感到一股浓墨袭来,本就是暗夜的四周更阴暗了几分,那似乎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阴冷使他们的魂体不稳地开始晃动。
克蕾雅的裙摆发丝无风扬起,她张开的双臂严丝合缝地贴上了另一双臂膀,一道漆黑的身影靠在她的背后。兜帽抬起,露出一张和她一样的脸。
“做好决定了吗?这种牺牲值得吗?”
克蕾雅扬起一个飘渺的笑容:“开始吧,打开彼岸之门,我的半身。”
黑暗中出现的女人不再言语,而是融入到了克蕾雅的体内。克蕾雅的一半身体随之变成黑色,她抬手挥去。
窟卢塔族的魂体们发现高悬的月亮突然被完全遮掩,大地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中。虚空中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四周的光芒成了此时唯一的光亮。
魂体们变得安静且平静,他们的脸上出现了向往的神色,彼岸之花正摇曳生姿地对他们招手。他们和克蕾雅告别,痴迷地往裂缝走去,一个接一个,消失在裂缝中。
当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裂缝倏地关闭。克蕾雅的身体也变得透明,化作微尘,直至消散,彻底消失在这天地间。
黑暗褪去,月光重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