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升腾起不详的预感,冥冥中有力量在督促着他,快、快、快……
他没有时间犹豫,不停歇地拔足狂奔,惊得休眠地小动物们一阵凄厉凌乱地扑腾嚎叫。但是他顾不得了,他的耳朵听不见了,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一条路,那条通往家乡故土的路。
一个晚上加白天的狂奔,三天的路程硬生生缩短了一半。酷拉皮卡到达村口时,日头正高高悬挂着,正午炽烈的阳光却晒不进酷拉皮卡的心里。
他闻到了浓烈厚重的血腥味。其实他的嘴唇早已经干裂地血肉混合,他的喉间一片腥甜,他的脚掌膝盖双臂躯干早已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但是,他确定,这不是他身上散发出来血腥味。可是,他扑倒在地上,他的双腿止不住地打着颤,他怎么努力都无法站立起来。偶然吹过的风把血腥味不断地裹挟着钻往他的鼻尖。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进去,我要进去看看,让我站起来啊。梅琳达奶奶,达罗大叔,派罗萨伦……
酷拉皮卡心底疯狂地嘶吼着,但是极限的疲惫让他只能发出细若游丝的声音,刚出冒烟的喉咙就消散在了嘴边。
他哭泣着向前爬去,像一条濒死的鱼不停翻腾着、挪移着。艰难地、缓慢地、吃力地、挣扎地,一点、一点拉开距离,地上留下蜿蜒的绵长的血痕。
终于,他看到了,但他宁愿没有看到。他想念的是鲜活地能说会跳的族人,他期盼的是熟悉地分享喜乐分担悲伤的同胞。
可眼前那些是什么?横陈在各处的、一动不动地、僵硬地死寂般沉默地……
酷拉皮卡拼命地昂着头,四处张望,期待着族人们突然跳起来,笑嘻嘻地七嘴八舌地闹腾地说这是给他的欢迎仪式。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发生。酷拉皮卡呜呜哭泣,眼泪鼻涕瞬间就挂满了他的整张脸。哭了一会儿,他趴下脸,也不再挪动身体。远远看去,就像是他加入了这场死亡派对,和族人们同眠于此。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阳光都没有那么热烈了,风渐渐变得凉爽。酷拉皮卡慢慢地抬起手臂撑住地面,然后是双腿,慢慢地、缓缓地站了起来,蹒跚地、踉跄地走了过去。
他的情绪再次崩溃,他的心灵再也无法弥补。他看到了,族人们脸上的两个黑洞,每个人脸上都有。他们的眼睛被整个剜去了,不,被剜去的是火红眼。酷拉皮卡拂上自己火红的双眼,温热的液体不断流下,那不是眼泪,而是血泪。
酷拉皮卡失魂落魄地从一个个族人身边走过,都在这儿,全族都在这儿。他们是被赶到这里,围起来绞杀的。这里,本是族人们每天忙碌完后晚上聚在一起欢声笑语的地方。
酷拉皮卡的心中涌上恨意,为什么?窟卢塔族从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从没有伤害过别人,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对待?突然,他走到空出来一块区域的地方,坚硬的泥土地上印刻着一行字:
“我们不拒绝任何东西,所以也别想抢走我们任何东西。”
酷拉皮卡一怔,这句话?这句话他曾经听到过。他在外面的时间不算太长,但细心谨慎的他把外面的信息打听了解的七七八八。
他知道的,这句暗地里流传甚广的话,源于一个叫做流星街的地方,而后被出自于这个地方的盗贼团伙——令人胆寒又臭名昭著的幻影旅团引为标志性宣言。
想到这,酷拉皮卡更觉悲痛迷惑,真的是幻影旅团吗?世界两端的两种存在,为什么,他们会突然出现在窟卢塔族的居住地痛下杀手?泪眼朦胧中,他变得有些茫然的目光无措地四处逡巡着,不敢直视、不敢落地,突然地,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移动到视线所至处,幼儿躺在妈妈的怀里,这是窟卢塔族最小的孩子,他离开村庄时还在牙牙学语。
酷拉皮卡伸出手拨开妈妈捂在孩子眼睛上的手,那曾经令他喜爱地留下无数次亲吻的脸蛋上赫然刻着一只蜘蛛!干涸的血迹中,那只张牙舞爪的蜘蛛幻化成了钉进酷拉皮卡眼睛里的毒疮,让他恶心厌恶痛恨,却再也无法从他的眼里消失。
他们竟然这样的明目张胆这样的肆无忌惮,这样的毫不掩饰,告诉世人一切就是他们所为!
幻影旅团!蜘蛛!我一定要让你们也体会到我此刻的失去与痛苦!
那方才一闪而过的恨意刹那间汹涌澎湃,穿透了他的五脏六腑,燃烧了他的四肢百骸。仇恨的种子在他的心底甫一落地就长成了参天大树,无法动摇,无法移除。或许只有死亡,旅团的死亡,他的死亡,才能让一切解脱。
不同于他愤怒的内心,他的眼睛、他的表情却是出奇的平静。不,那不是平静,那是一片荒芜的苍白。那个温柔的、美好的、对世界充满无限热爱与憧憬的少年死去了。
酷拉皮卡仰起头望着刺眼的日光,阳光再也温暖不了他冰冷的躯体,晕眩席卷而来,他仰天倒下。
他知道,他的灵魂将永堕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