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无情，岷郡与松陵等四城死伤无数，早已生灵涂炭，流民遍地。满朝悍将，只知一味脱责，只有桓王爷殚精竭虑，亲赴灾地，召集有能之士修筑堤坝，抵御灾情，直至昨日才归。

爱卿这份密报，却说桓王召集民众，有谋逆造反之嫌······我要是没记错，这是你第一次参他。”

沈轻尘：“是，自陛下将良玉使交予臣手，臣也是第一次收到关于桓王的密报，若非有切实的证据，臣也不敢直言谏上。”

“你怎么看？”

沈轻尘：“桓王的能力自是有目共睹，不必赘述。但密报上说，他趁着修堤一事收拢人力，实与买兵无异，还说这江水毁堤之灾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人力所为······”

感受到皇帝的打量，凭着几分直觉，沈轻尘悄然改口：“此种猜疑，虽看似合理却无法证实真伪。”

看到皇帝果然开始悠悠踱步，走到一侧的青铜烛台前，轻抚着上面形色各异的花纹，他便知晓自己所料不错，继续道：“臣以为，此事虽疑惑重重，但尚不足以动摇根本。然则新旧朝臣之间并非全无嫌隙，桓王身居群臣之首，陛下宽仁，愿意下放重权与他，以至于他虽无一相之名，却实担一国丞相之责。

坊间早有人论，如今之桓王，与当年摄政南夏之时并无异处，当今之大齐亦与从前之南夏无所不同，微臣以为，此事可以暂且放下，但也绝不可不查，还请陛下定夺。”

皇帝轻叹口气：“但凡大齐臣子中能有一人与他匹敌，就算只能较量个来回，我又何至于养这样一头猛虎在身前。

新朝已立，旧朝之人，该杀的也杀了，该拉拢的人也都拉拢了，无论是风家姜家，还是咱们孙家，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哪怕是自降身份，也都处处容纳他们，教化他们。

可纵然如此，爱卿啊，你也知道，时至今日，朕但凡想要颁布法令，推行新策，那些齐臣们，便只顾着争抢功劳，各个都想着少劳多得，甚至不劳而获。

居功自傲者比比皆是，甘愿俯下身来为国为民者，却是寥寥无几。若非有桓王在，朕的这个皇位，恐怕难以安坐呀。”

“那陛下的意思是？”

“先起来吧。”

皇帝绕过他，背身望着漫天雨雾，瘦弱的肩膀上托着厚重的披风，清瘦的身形，倒显得些许威猛与壮硕。

“你说，你十几岁便上阵杀敌，为的是什么？”

“为了天下太平，保护国之子民。”

“是啊，你既能求娶那个南夏公主，当然不会不明白，从前之南夏，便是现今之大齐，南夏之子民，亦是我大齐之百姓。桓王是聪明人，既是聪慧者，必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天下大同之势，非人力所能抗也。桓王是心怀大义之人，否则当初也不可能为了举国百姓之性命，甘愿丢盔卸甲，放下满腔荣辱，跪身求到我面前。

这天底下，尤其是对于桓王这样紧握一国命脉的将帅来说，死是最容易的事。古来豪者大多求身后之名，谁都想要流芳千古，叫后世之人铭记。

但最难的，是活着，是带着屈辱，遭受着无尽的唾骂与敌对，背负着尸山血海之仇，为了今世之百姓，一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地活着。桓王他已经做到了，你可明白？”

耳边只剩下雨声······

沈轻尘：“微臣明白，陛下放心，若真有异动，良玉使也会定期来报。”

皇帝微微点了点头，拍拍他的肩：“伤还没好，监察院的事若能安排下去，多休息几日也无妨，等你修养好了，我还打算把赈灾筹粮的事交给你去办。”

“臣遵旨。”

望着消失在雨幕中的人影，皇帝垂目良久，直到身后出现了个带着面具的黑甲卫，眸光里所剩无几的柔意终于消散无踪：“去，三日之内给朕查清楚。”

······

沈轻尘刚出了景门，大成便打着伞跟上来。

“怎么样，侯爷讨到赏银了吗？”

“哪儿有什么赏银，灾情在前，我若这时开口，如何能算替圣上分忧，走吧，回去再想办法。”

大成心情不妙，不过转念一想又有了主意：“对对对，反正有殿下在······”

沈轻尘愣住：“我不是跟你说了，别打她主意。”

“那不然呢，侯爷，你可别忘了，同济堂那儿一旦动工，别说收银不收银了，咱们总不能叫人家白干活吧，工钱哪儿来，吃的，住的，用的，哪一项不是用钱？”

“你还问我，你还有脸问我，我那点家底怎么没的，你心里没数啊，还敢在这儿跟我算账？”

大成泄了气：“好好好，属下知错，可谁知道那些人竟是专门骗人的山贼，拿了钱就跑了，等改日找到他们，属下定要好好教训他们，把侯爷被骗的钱全都讨回来。”

“行了，咱们去找裴寂商量商量，看他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