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沈轻尘才似从梦中醒来:“我只是觉得公主殿下千金贵体,如今却如此服侍我,沈某惭愧。”
南笙嘟囔一声:“这种官话对着外人说说也就算了,多生分。”
沈轻尘却记着另一桩心事:“今日······今日那些话并非我本意。”
南笙终于看了眼他:“成王败寇,亘古不变的道理,既是交战,必然有赢有败,南夏国亡是事实,侯爷被骗也是事实。”
南笙心里是感激的,前世孙寒英每每酒醉,都要想尽办法折辱她的公主身份,时时以南夏国亡一事戳她的痛处,同样是齐人,沈轻尘能说出这番话,已是不易。毕竟对于任何人来说,国仇家恨,恐怕至死都放不下,尤其是他这样冲锋陷阵的将领,更是如此了。
“我或许未曾告诉过你,我娘便是南夏人。”
南笙第一次听他说起过自己的事,不免好奇:“尊夫人之事,我有所耳闻,她······她是追随明妃去了大齐,对么?”
沈轻尘点点头,一阵默然。
“她亡故后,你在侯府,便一直这样?”
“嗯。”
沈轻尘发现自己还无法说出全部实情,敷衍过去了。
事实上,母亲病逝时他还小,被授予侯爷身份,还是几年后的事,在侯府度过的那段时日,何曾有如今这样的太平?只是若再重提,再回忆一遍,对他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因而不想再分辨什么。
“之前听你说你有位乳娘,姓苗,可我进门这么多天,却从未见她露过面,这府里也没有别的住处,是不方便现身吗?”
“她······她喜欢清净,被我安排在别处,有专门的人照顾。”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南笙心里狐疑,但也总算帮他上好了药。
“好了。”
正打算扶着他躺下,沈轻尘却死活没有要动的意思。
“侯爷这是?”
沈轻尘:“殿下回去休息吧,我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想自己坐坐。”
眼见他满脸都是寂寥,可又并不看她,似乎是有什么伤心事,又不想在她面前展露出来,南笙转念便想到方才提起尊夫人一事,心里生起退却之意,便道:“那好吧,有事记得唤我,别自己撑着。”
“嗯。”
沈轻尘闷闷地哼了一声。
这两日一连许多事,本就十分疲累,今日又一直守在江洛那里,南笙早就困极了,眼见事情终于完了,便打起哈欠往回走,一骨碌扑进了被窝里。
然而,片刻之后,她又噌的一下蹦起来,来不及穿鞋,光着脚丫绕回到罗汉床后。
果然,沈轻尘正掀开裤脚,一点一点擦拭着小腿处的伤口。
看到她来,显然一愣:“殿下······有事?”
南笙心里莫名觉得有点堵,她急匆匆过来,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同样惨不忍睹的伤口,知道他是不想麻烦自己,便什么难受都没有了,只是问:“这伤也有几日了,竟然一点儿都没恢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可否告病几日,养养伤如何,圣上应当不会怪罪。”
“无碍,不用担心。”
他难得有了一丝笑意。
南笙却更奇怪了:“沈侯爷,你当真不知道疼是什么滋味吗?”
她从小就怕疼,扯开指甲旁的一丢丢小肉,都能让她捂着伤口叫好几天,如今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她连转个头都是小心翼翼的,上一世被孙寒英伤了一次,两寸左右的血口,就能让她卧床两三个月。
她实在想象不出来,一个身心健全的人,身上这么多伤,却会一点儿感受都没有。
沈轻尘望见她骨碌碌的一双眼,忽而轻笑:“是啊,战场上见惯了刀光剑影,我早都不知道疼是什么感觉了,不信你戳一下试试。”
南笙打量他许久,见他双眼似乎泛着湿意,心里微微一动,伸出指尖,轻抚着伤口,不知为何,莫名觉得有些酸楚。同样是血肉之躯,怎么会不疼呢?
“看来侯爷天生就是当将军的料,如今还能执掌监察院,可谓能文能武,常人莫及了。”
拿过他手里的布条,南笙边说边像刚才一样,替他重新包扎好。又连带着他另一边的腿以及方才还未触及过的地方,上上下下都探了一遍,知道没有遗漏掉的伤口,才把他扶上了榻。
“殿下这么仗义,不跟我要点什么吗?”
南笙一笑:“沈侯爷,你也别总这么斤斤计较好不好,咱们既是盟友,你罩着我,我当然也得照顾照顾你喽。吵架归吵架,可总得把日子好好过下去不是?”
她倒是想得开。
绵长的夜,沈轻尘侧身望着纱帐内的人影,难得睡了回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