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度继续道:“还记得那年,爹说你不肯顾及家里,不愿在圣上跟前美言几句,出手帮他,小弟当时年少,竟也误以为大哥心狠,故意要与我们生分,便同大哥疏远了好些年,说来真是惭愧。”
他躬下身来,低头看着桌面,言辞之恳切,叫观者动容。
沈轻尘却只是淡淡的:“你爹护着你,你自然也要为你爹着想,不然,如何担的上父慈子孝四个字?二公子如今说什么惭愧,又特意找到我面前来,莫不是一觉醒来,突然觉得你爹不值得你如此尊敬爱戴了?”
沈度又躬下去几分:“小弟愚笨,只一味深信圣人之言,洞察世事过晚,事到如今才明白天外有天的道理。如今天下初定,朝局尚且还在风雨飘摇之中,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咱们,若是家中父子不亲,兄弟不睦,必有恶人唇齿相讥,难免阋墙之祸。世事再乱,家里不能乱,旁人再多亲近,也未及骨肉相连之情,今日小弟来请罪,是为请兄长责罚我往日之过。”
他递上来一条木荆,等着沈轻尘说话。
南笙也好奇,以沈轻尘的性子,到底会不会被说动?
只听他悠悠开口,依旧唤沈度二公子:“我记得十六岁那年,父亲偶遇贼寇,你我二人同去营救,我说可以为你们断后,叫你去营地报信,可直到我被逼的跌落悬崖,也不见有人来救,后来我才知道,你们那日早就到了军营疗伤,可从始至终,你们都未提及过我的名字,一次都没有!
沈度,这么多年,你我之间,何曾有过什么兄弟之谊,如今你位列刑部,已然找寻到自己的官途,何愁日后不能渐渐立住根基,造福后世子孙,孝敬你那对慈父慈母。你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跑到我院儿里来恶心我?”
南笙看着他有些泛红的目,知道他其实是在意的,便忍不住回握住他的手。
骨肉相连之人,尚且如此,难怪他会如此冷心冷性。
掌心的温热叫人心口一暖,沈轻尘鼻尖泛着酸,但也清楚弟弟的为人,只是问他:“你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沈度缓缓放下手中的荆条:“兄长怪我,小弟无言以对,只能等日后有机会再一一证明自己的心意,赎却当年犯下的罪过。只是,小弟与兄长同朝为官,如今已深刻领受宦海沉浮四字的分量,也晓明大哥这么多年的担忧与不易,眼下朝中种种弊病,真是叫人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顿了顿,他才道:“有件东西,小弟也是偶然间截获的,不知对大哥是否有用?”
他会如此好心?
沈轻尘并不深信,抬眼却见沈度拿着一张信纸犹犹豫豫,似是碍于南笙在旁,有意让她避嫌。
“无碍,殿下不是外人。”
沈度犹豫着:“是关于······那个人的。”
沈轻尘一愣,手上的动作明显快了几分。
那个人?什么人?难道除了傅云倾,他还藏着什么秘密不可?
南笙刚要探过身子,沈轻尘却忽而站起了身,不知是否故意,声音明显急切了些:“你从哪儿得来的?”
沈度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小弟能入刑部,多亏魏王提携,因而与风家也有了些关联,这是几日前小弟意外从风老爷子的书房前爬墙根儿听来的。”
“风老爷子何等周全之人,能叫你听着,故意安排也未可知。”沈轻尘一时心绪不稳,但不想在沈度面前显露太多,淡漠回了句:“要是没别的事,先去忙吧,我还有事要与殿下商议。”
外间的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等沈度一走,南笙好奇问:“那个人,是谁?”
“放心,不是宗无咎。”
南笙哑然。
沈轻尘:“说到这儿,我还是要提醒殿下一句,纵然你将他藏得再深,你若掩盖不了自己的踪迹,我找到他不过是迟早的事,不过,倘若你肯将其主动送上门来,你我之间的夫妻情分,倒是能更上一层楼,殿下觉得呢?”
才觉得他有几分可怜样,没想到转头又开始威胁自己,南笙不忿:“侯爷可别忘了,眼下府里此等境况,恐怕你还真没资格在我面前放这种狠话。”
“你······”沈轻尘冷哼一声:“殿下不会以为,我沈轻尘为了用钱,会求到你的头上吧?你未免太小瞧我大齐男儿了。”
“侯爷倒是有骨气,就是不知侯爷这铮铮铁骨,能不能变成银钱,替你摆平府里府外的那些污糟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仅仅靠你的奉银,想要支撑诺大个侯府,还真不太可能哦。”
“看来公主殿下已然将府里这些事都摸清楚了?”
他眼眸深邃,似乎未曾预料。
南笙一急:“是你自己亲口说的,日后要将这府院的事都交给我打理,我提前熟悉一下进项,那也是理所应当的。真没想到,堂堂侯爷,过的居然是这种日子,你说你一不骄奢,二不淫逸,哪里有这么多的亏空要补,怎么就到这份上了?”
说到钱的事,沈轻尘也恼:“若非你们南夏商人太过奸猾,做个生意,各个都是虚头巴脑,表里不一,成了心要骗人钱财,毫无诚信可言,我诺大一个同济堂,能到现在还修缮不出来吗?等改天本侯腾出手来,定要将他们全都绳之以法。”
南笙轻笑起来:“听这话的意思是,侯爷是遭人骗了?”
沈轻尘一噎:“我手底下的人,都是征伐天下的骁勇之士,心里装着忠义,眼里见到的,自然也只有衷心,不像你们南夏人,只认钱不认人,纵然已经一退再退,也能毫不犹豫背信弃义,卷钱就跑,如此作派,真是······”
“我们南夏人怎么了?”
南笙自然是不服气的,他挣不着钱,怎么就成了南夏人的罪过了?
“侯爷何不想想,南夏境内尸山遍地,举国缟素,岷江两岸至今不敢食鱼捉虾,是为何故?于他们而言,骗点钱又怎么了?反正你们的钱本来也都是从他们手里抢来的······要换成是我,我也去骗。”
沈轻尘眼里闪过一丝寒光,箍住她的手腕恶狠狠道:“殿下这是要跟本侯论一论国仇与家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