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喝了酒会大睡一通,也有的会四处发疯,但赵璟觉得自己或许是个例外——他并不醉,恰恰相反,还非常清醒。
饶是说话的欲望格外强烈,他也没有被引着立马开口,而是眼神定定地落在江南行身上。
分明师父才是那个性子更外放之人,对别人什么话都敢说,却偏偏从未对他说过一句,最喜欢的徒弟是谁。
这不公平。
赵璟扭过头去,闭口不言。
这般硬气的架势,偏偏眼中是隐隐含幽带怨的,倒叫江南行心生怜爱,松手坐上榻来:“怎么不高兴了?”
两人都坐着平视,那种强烈的存在感愈发靠近了些。赵璟下意识挪开了眼,但那一抹明黄的色泽依然在余光中,灯火摇曳下仿佛盛着流动的金焰,叫人有些目眩神迷。
他又往后不着痕迹地挪了挪,低声道:“因为师尊从来不说你最喜欢谁。”
江南行啼笑皆非:“这重要吗?”
赵璟执着道:“重要。”
“那我最喜欢你。”
“……”赵璟不太相信:“真的吗?”
任是谁,看着眼前人这幅淡定得眉头都没有动一下的神情,也不会相信。
江南行笑了笑:“你看,这种话随口就能说,不需要付诸任何行动,也无甚代价可言。你为何想听呢?”
赵璟愣了下,他觉得这番话也有道理,但还是有些挥之不去的低落。
他想了想,道:“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是否只有他零零碎碎地受折磨,是否只有他在一厢情愿地思念,焦灼。
“师尊的心太难懂了,我看不清。”
但越是看不清,便越是想看见,想抓住,哪怕揭开那一层雾蒙蒙的面纱后,结果是惨淡的沉默。
也好过总觉得隐隐有一些希望,顷刻之间又觉毫无可能。
指甲无意识地深深嵌入掌心之中,赵璟脑海中闪过一丝痛意,但对比起来,就显得平淡。他没看,也没管。
江南行却几乎是立刻拽过他的手,蹙着眉掰开紧攥的五指。
赵璟乖乖张开手,视线有些迟缓地看向他。一些久远却鲜活的回忆蓦然漫上心间。
刚拜师的时候,他就被指出过剑气收放不能自如的问题。有时过于内敛,有时又太过激烈,直直把自己的手震得绽开数道流血的口子。
那时师尊总是为此而苦恼。直到后来亲自上手来教,握剑时也握着他的手,他才渐渐学会如何控制。
或者说,是在害怕伤到别人的过程中,学会了如何爱惜自己。
……
如今少年的掌心已经有了一层较之从前更厚的茧,深深陷入的指甲也只留下几道红痕,与其他细小的伤痕交叠在一起。
江南行发现自己想当然了。千锤百炼留下的茧,像盔甲一般保护着血肉,早已不容易像曾经那般轻易皲裂。
他轻抚过掌心中深深浅浅的痕迹,指尖停在虎口处。
四年前,他亲眼看见这里破裂了,淌得满手都是血。在他身边的时候,从未流过这么多血。但就这么在幻境中磋磨了四年,也照样好好地出来了。
他突然意识到,赵璟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孩子了。
或许从看着一直跟在身后的小家伙,为了自己毅然决然踏入幻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意识到了——他已经足够坚韧,哪怕落得满身伤痕,也不会承受不了。
一个孩子的濡慕之情简单而纯粹,很容易一时冲动上头,也同样容易放下。
是以,江南行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他并不信任这种飘忽如浮萍的感情,也不想在一张白纸上留下错误的笔画。或许多年之后,长大了的孩子只会对当年的离经叛道报之一笑。
但若是一份沉甸甸的真心呢?
这个问题他从未考虑过。而如今看着少年执拗而直白的眼睛,竟是到了不得不考虑的时候。
赵璟眼前一阵模糊一阵清明,他略略晃了晃头,下意识合拢五指,把江南行的手指握在手中,像是抓住人生中第一件珍宝那样越攥越紧。
他一面唾弃自己没出息,一面又难以自抑地感受到丝丝甜蜜的喜悦。
“你喝醉了。”江南行带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
“我没有。”
“还在生闷气吗?”
“没有。”赵璟摇头。
本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气可生。
再多失落,都不应该要求对方也体会这份痛楚。
只要还无法停止这份喜欢,他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对他生气。
“真没有?”江南行带着笑意凑过来看他,像是某种循循善诱的甜蜜陷阱:“你就给我讲讲嘛,好徒儿——”
恰恰是这般不远不近,又隐隐呼吸纠缠不清的距离,他绸缎般的长发搭在肩上,在暖色的烛光下有如日暮静湖,流转的眼神波光潋滟,叫人舍不得挪开眼。
赵璟本来脑子就不清楚,这下更是晕头转向了。
忽而一股酥麻的电流顺着脊椎往下窜,奇异的感受充盈周身。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大为惶恐,仿佛再待下去就会发生些可怕的事,他用力地闭了闭眼,深呼吸:“师尊,你不要总这般戏弄我。”
他平复些许,睁开眼,目光却不知怎的落到眼前人领口处露出的一层朱红里衣上。
宛如极艳极烈的火焰,在暖玉般的画布上灼灼燎过。
赵璟只觉目光一烫,眼神闪烁地躲开了,艰难道:“……这不公平。”
江南行:“……?”
他还没干什么呐。看这脸红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人轻薄了。
江南行挑了挑眉,刚想说这次真是误会了,但转念一想,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鬓发:“那公平一些吧——你想怎样?”
赵璟眼神落到他面上,欲言又止。
江南行微微一笑:“不说话?那我自己猜了。”
他的手刚要往下,整个人就突然被牢牢抱住了。
江南行无奈地笑:“哎,这样我动不了啊。”
赵璟默默抱的更紧了,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般喃喃自语:“……没名没分的,我才不要。你不许可怜我。”
江南行足足怔了半晌。
而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越发忍不住,低头埋在赵璟肩上,笑得脊背都在颤抖。
“有这么好笑吗?”赵璟晕头转向的,只觉眼前越来越模糊。
“你真是坐怀不乱,目标坚定啊……我服了,哈哈哈……”
他笑够了,一把抓住赵璟的衣领,面容张扬明丽得叫人不敢直视:“你当初胆大包天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要个名分?”
“那不一样。”赵璟手还自觉地紧紧环着,嘴却硬得很,“那时候我担心万一从幻境里出不来了,好歹了却一桩心愿,也算了无遗憾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颇觉得有几分丢脸。
谁的心愿是这啊?
江南行果然嘲笑了:“心愿就这么简单?”
江南行附在他耳边,轻声细语道,“我还以为你憋成这样,要许愿牡丹花下死,让为师来主动服务服务你呢。”
赵璟脸色瞬间爆红,含羞带恼地捂住了他的嘴:“师尊你到底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
窗外一声嘹亮的鸡叫,赵璟垂死病中惊坐起。
他幸福地在床上翻滚一周才舍得起来。
清晨的光线很柔和,他把滚烫的脸埋在被子冰凉的锦面上,说不出的雀跃。
但后面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这酒劲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吧?
“这位小友……”
赵璟难受非常。虽然这样想很不好,但要是真有什么,他却不记得,简直是令人伤心欲绝……
“这位道友……小兄弟!仙师!”
敲门声越发大了,赵璟起身开了门:“您有何事。”
来人是个看着四十的中年男子,衣着富贵,面白无须,他理一理袖子与头冠,客客气气地道:“小友莫不是逍遥峰的新弟子?”
“我是。您是哪位?”
“我名吴桂子,是中原的客商。”中年男子突然感慨了起来,“我也曾在逍遥峰修过道。”
赵璟有些讶然,当即行礼道:“原来是师兄。”
吴桂子赶紧摆摆手:“我学艺不精,半途而废去从了商,受你一声师兄实在汗颜。此番前来,是有事相求,敢问逍遥峰峰主何在?”
赵璟便道:“我带师兄去吧。”
他带着吴桂子往别柳居里面走。他的房间靠近大门,江南行的却在水榭深处。
水汽蒸腾,细雪初融,远远的,一抹轻盈的身影就如雾中菡萏,手里掐着一袋鱼食,均匀地往金鲤游动的小塘里洒落。
赵璟心情往上飘了许多,脚步下意识轻快起来。岂料,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吴桂子一个猛扑,宛如猛虎生扑猎物般精准,又如豺狼般矫健,一把抱住了江南行的腿,哀号震耳欲聋:“恩师救我!我的商队被妖邪困在天山脚下七天了!万两白银都砸在那儿了,非您出马不能解救啊!”
江南行脸色一黑,忍无可忍道:“起来!多大人了还一哭二闹的,丢不丢人啊?”
“好嘞。”吴桂子麻溜的爬了起来,语气谄媚,熟练的仿佛已经干过千百次,“那我的这事就拜托您老人家了。”
江南行揉了揉额角,转头对赵璟道:“给你师兄找个房间安顿一下。”
赵璟点了点头。他上前几步,自然而然地把江南行的披风拢好。系带他绑得很仔细,竟绑出一种上香敬神般的庄重感。
他有话想说,但不是现在,有别人在的场合。
吴桂子本来在一旁受宠若惊,正打算推拒一番“这怎么好意思劳烦师弟我自己就可以了”,一看这情景,傻眼了。
这也太亲密了吧?
他没有大惊小怪,先是仔细地看了几眼恩师如今的模样——没有像从前随大流扮老头,往那儿一站,简直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而再看小小师弟,眼神清澈单纯得很,看着不过弱冠之年,正是黏人的年纪。
吴桂子莫名其妙提起来的心又放下去了。
若是在他年轻时,他也愿意和这种漂亮哥哥亲近,而不想看老头子的一张板脸。
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