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他步步上前来。
自院墙拱门下,迎着那束天赐般的晨光,向你而来。清风拂过藤叶轻响,和着露珠盈香。这哪儿比得了他近在眼前的事实?
分神调侃着方砚青,就差没唱首情调,见人在身前站定,辉光勾勒他的发梢,亦落在他伸出的手。
谁将匆忙系好的发绳轻挑而开。
本就挽的勉强,青丝松落,透光碎影笼着刚醒的面庞,更添几分迷朦。未出口的调侃堵在心头,方砚青见红绳衬着那肤白的指节,似场旖旎之梦。
来人收手垂眸,分不清是抓着他的发绳,还是拽住了那根红线。
或许是相同的,红线太细、太松,像这轻挑便会脱落的发绳。
“晨安。”
红绳终被收拢在掌心,兰鹤钧抬眸,目光逡巡于微敞衣襟间,几缕墨色缠绕的颈项与隐约起伏的雪线。
那视线仿若带着温度,凝滞在乌发掩映的、若隐若现的锁骨凹陷处。风拂发梢,轻扫过几分躁动。
总是不知收敛。
其他念头消失的难以捕捉,沉郁先侵占了眼底,这院落可不仅居着一人。兰鹤钧貌似平常:“……为何如此衣冠不整?”
相隔半步之遥,清冽的雪松香却将方砚青冻了个清醒。
内心大呼冤枉!
迎上剑修那克制的询问,游侠慌而申辩:“方才睡中初醒,听闻门外异静,恐有变故,故而仓促,未能及时打理仪容。”
甚至抬手,方砚青动作看似从容地,将那松垮衣襟合拢。指尖却在兰鹤钧的注视中,微不可察地有些僵硬。
维持着表面镇定,方砚青侧身让开通道:“劳君稍待片刻?”
步入屏风后,方砚青才后知后觉自己慌什么?衣衫不整又非一次两次、当真是不清醒了。
可那种被占有暗欲盯上的感觉……
瞧着还挺凶。
如同回答不好,红绳便会束在脖颈似的。
略带苦恼,方砚青撩起青丝,发现人没把发绳还他。还未取新绳,身后传来呼吸声。
他僵住,发梢从指尖滑落。
看着洁白后颈被重新遮掩,兰鹤钧轻声提醒:“发绳,你忘了拿。”
转身,方砚青强装镇定,低头从摊开的手心拿取红绳。难得见人慌乱,呼吸微沉几分,谁的指尖在掌心微颤,被紧紧收拢。
“我……”昔日油嘴滑舌的浪子哑了声,正试图从混乱思绪中摘出些什么。
“嗷!嗷呜——!嗷!”
两者俱是一顿,扭头看向小院中欢快撒泼的毛绒绒。
没得让方砚青唤那小兽的名字,兰鹤钧黑着脸捂着他的嘴:“先理衣,吾出去看祂。”
看起来冷冰冰的监护人抬步出门了。毛绒绒飞快跑来,没冲进去,被长靴挡住,兰鹤钧低头看他,反手关门。
毛绒绒不解,坐在地上歪着小耳朵。
“在院里等。”
话落,兰鹤钧先离去,坐于院内石椅。毛绒绒听话跟着,趴在人脚边,小尾巴晃晃。
[枕杏瞧着,比之前更稚气几分。]
目光透窗,方砚青看小兽轻咬兰鹤钧下摆,呜呜询问,兰鹤钧只道:“耐心。”
毛绒绒蹭蹭长靴,转悠圈躺倒,露出肚子,可怜巴巴地盯。瑶山首席这才叹气,轻轻挠祂下巴。像是得到某种允许,小兽跳到人膝间,窝好等待。
[……看来某位至少要负七分责。]
更不负责的契约者理好衣发,推门而出。
弄皱了某位首席衣衫,毛绒绒毫无负担的起跃,精准蹦入来者怀中,呜呜呜地蹭动撒娇,方砚青也抱好叹气:“听不懂,好好说。”
光华流转,须臾散尽。
臂弯里哪还有雪绒狐团?赫然多了位灵秀少年。云枕杏抱着他,满头蓬软银发,发间,赫然立着对同样雪白、绒绒狐耳,正微微颤动。
“好想你!杏花镇的大家也是!”
狐族少年嗓音清亮软糯,空气却骤然凝固。笑着回应后,方砚青困惑地看向椅上那人,兰鹤钧眼中的荒谬之感不似作假。
活像头次见着人形似的。
“你、不知祂有人身?”方砚青同样震惊,兰鹤钧薄唇紧抿成冷硬线条,盯着那亲昵之姿,暗地翻涌醋意:“……吾不知。”
将云枕杏放下,方砚青揉揉少年脑袋,视线在两人间徘徊不定:“你们这么长时间没说话?”
“我有说话……”狐族少年耸拉耳朵,金蜜色的眼眸盈着委屈。
“但未表人言。”兰鹤钧冷然补充,“其他同门亦不知。”
“枕杏——”方砚青眯起眼睛,凝视身边兀自懵懂、仍欲贴蹭的白发少年,眉峰紧蹙:“不言人语?也未习文墨?当初怎么同你讲的?”
“可、可是。”祂可怜兮兮地拽着方砚青的袖子,“我非人族,那才是我本来的样子、大字又看着头疼……”
“我以为你们都听懂了。”这回毛绒绒的尾巴也蔫巴下来了,卷着自己的小腿,祂眼里泛着泪光,瞧着兰鹤钧,“只是、想…想同你们在一起。”
两人微怔,皆是叹息。
“枕杏尚未开蒙?”兰鹤钧抬眼询问动摇的那人,指尖轻敲石桌:“还是传承有损?”
“识得些字,不过记忆错乱,会写的范围不清。”略作解释,方砚青再补充道:“当年、仙尊晓得的。祂重伤,传承因为神魂状况无法动用。”
尚未炼好医修法器,方砚青只得无奈:“本来指望着祂自己学些,好想起什么。”
“吾会去问,既是如此……”他注视越躲越后、藏在方砚青影背的少年。
抖动的狐耳暴露了枕杏的位置。
“过来。”
瑶山首席淡声道,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如实质般压向藏匿于影的家伙。
摆起架子的首席,别说毛绒绒,方砚青自己都退了半步。兰鹤钧撇了他眼,游侠无辜地瞧,又带着身后的小家伙挪了回来。
无视被偷拽几下的袖口,坏心眼的大人拖着小狐狸走到剑修面前,转身,慌乱的毛绒绒同兰鹤钧对上视线!
没等祂躲回去,伸手向旁一抓,只余空气!耳朵和尾巴都炸开了,扭头看看,人都没啦!